一、中焦发端:肺经气血之根源
《灵枢·经脉》载十二经脉流注次第,以手太阴肺经为首。经云肺脉"起于中焦",此四字实为全篇枢机所在。肺为华盖,位居上焦,其经脉何以起于中焦?盖肺主气,而气之化生在中焦脾胃。水谷入胃,脾气散精,上归于肺,化而为宗气,充于胸中,布于百脉。故肺经气血之发端,必先禀受中焦水谷精微之气,方能循行周身。此即《素问·经脉别论》所谓"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之义。
经文继云"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大肠为肺之腑,肺与大肠互为表里,故肺经下行先络大肠,以通表里阴阳之气。"还循胃口"者,犹经气自中焦贲门之际回环上行,经膈而属于肺脏。此段循行虽在体腔之内,不显于体表,却明示肺经之气非凭空而生,乃自脾胃大肠之间禀受谷气,蒸腾上达,方成肺经居十二经脉之首的格局。
二、从肺系横出腋下:经脉外行之始
经文"从肺系横出腋下",标志肺经由脏腑内循行转为体表外行。肺系者,气管喉咙及与肺相连之脉络总称也。经气自肺系横向外出,至腋窝前方中府、云门之位。中府为肺之募穴,亦为手太阴与足太阴之交会穴,正合肺经禀受中焦脾气之意。自此以下,经脉沿上臂内侧前缘下行,经天府、侠白诸穴,行于手少阴心经与手厥阴心包经之前方。此"行少阴心主之前"一句,确立了上肢内侧三阴经之排列次序:太阴在前、厥阴居中、少阴在后,三经并行而各有定位,不可紊乱。
三、下肘循臂入寸口:诊脉之道的经络根基
经脉下行至肘中尺泽穴,继循前臂内侧桡骨缘,经孔最、列缺而入寸口。寸口即桡动脉搏动处,为太渊穴所在。《难经》开篇即问"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其理正在于寸口为手太阴肺经之动脉,而肺朝百脉、主治节,一身经脉气血之盛衰变化皆可于寸口候之。故脉诊之法,实以肺经循行为解剖根基,非随意取一动脉即可替代。
经气自寸口上行至鱼际,循大鱼际之边缘,终于大指之端少商穴。少商为手太阴肺经之井穴,井主心下满,刺之可开窍醒神、清热利咽,临床常以三棱针点刺出血,治急性喉痹肿痛,效若桴鼓。
四、支脉出商阳:阴阳表里相贯之枢纽
经文最后云"其支者,从腕后直出次指内廉,出其端"。此支脉自列缺穴处分出,沿食指桡侧行至末端商阳穴。商阳为手阳明大肠经之井穴,手太阴肺经支脉终于此处,恰为手阳明大肠经循行之起点。十二经脉如环无端之流注,自手太阴传至手阳明,正是阴经传阳经、从脏传腑之交接关口。此一支脉虽短,却承载着阴阳互根、表里相贯的核心经络理论,亦是理解十二经脉首尾相接、周流不已之关键所在。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内,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出大指之端。其支者,从腕后直出次指内廉,出其端。——《灵枢·经脉》
五、是动病与所生病:肺经病候的双重辨析
《灵枢·经脉》论每条经脉之病,皆分"是动病"与"所生病"两大类。手太阴肺经是动病,其候为肺胀满闷、膨膨而喘咳、缺盆中痛,甚则双手交叉抱胸而目眩昏瞀,经称"臂厥"。是动者,经气变动为病,多属邪气初犯经脉、气机骤然壅滞的实证阶段。所生病者,为肺经所主之脏腑本病,涵括咳嗽、上气喘喝、烦心胸满、上臂内侧前缘疼痛发厥、掌中发热诸症。
经文复依气之盛衰而分述虚实两端:气盛有余则肩背痛、恶风汗出易于中风、小便频数而多呵欠;气虚不足则肩背寒痛、少气不足以息、小便色变。此虚实两纲,为后世辨别肺经实证与虚证之准绳。临证时须细审脉象、舌苔与症状之寒热虚实,据证施治,不可笼统以一方概之。
六、临证发微:肺经病候的方药与针灸对应
肺经实证之喘咳胸满,若因风寒外束、肺气不宣者,当以麻黄汤类辛温宣散。若属痰热壅肺、气逆作喘,则宜麻杏石甘汤清热平喘。《伤寒杂病论》太阳病篇论及"喘家作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佳",正是对素有肺气上逆之人的精准加减法度。肺经虚证之少气不足以息、肩背寒冷,多属肺气亏虚或肺阳不振,可参四君子汤益气健脾以培土生金,或合玉屏风散固表实卫而止虚汗。掌中发热、烦心干咳者,每为肺阴亏虚、虚火上扰,《金匮要略》麦门冬汤以养阴润肺、降逆下气,堪为此证之正治良方。
至于经脉循行所过之局部病变,如缺盆疼痛、臑臂内侧痛厥,针灸当循经取穴。尺泽为合穴,善清肺热、降逆止咳;孔最为郗穴,长于治急性咳血咽痛;列缺为络穴,又为八脉交会穴之一,通于任脉,治咽喉胸膈诸疾尤为得力。《针灸大成》载列缺主治偏头痛、项强、咳嗽、掌中热诸症,与经脉篇所述病候若合符节。经脉辨证与脏腑辨证互参,方药与针灸并施,方为完整之临床辨治体系。
七、肺经首起之理:经络学说的整体观照
十二经脉流注以手太阴肺经为始,绝非偶然编排。肺主气、司呼吸,一身之气机升降出入皆赖肺之治节。寅时气血注于肺经,正值夜半阴极阳生之后,天地清气初升之际,人身一日之气化亦自肺经而始。肺朝百脉、主一身之表,卫气由肺宣发以温分肉、充皮毛、司腠理之开合。故肺经居十二经之首,统领营卫气血周流一身,乃经络学说整体观之核心体现。
自起于中焦到出商阳,手太阴肺经之循行完整展示了脏腑内外、经络表里、气血虚实的立体辨证框架。研读此经,不可拘泥于路线之记诵,更当深入体悟古人以气化为纲、以阴阳为纪的医学思维。中焦为始,揭示后天脾胃乃气血化生之源;支脉出商阳,昭示阴阳表里流注不息之环。一条经脉之循行,已将脏腑、经络、气血、营卫之理贯穿无遗,此正《灵枢》垂教万世之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