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道第九
以秦景主问兵展开兵争之起源、水火之喻、号令与人心,再述所谓义兵诛暴、保民禁掠之战争规范。
秦景主将视强兵於天下,使庶长鲍戎必致亢仓子,待以壤邑十二,周实迫之。亢仓子至自荣泉,宾於上馆,景主三日弗得所问。下席北首顿珪曰:天果无意恤孤耶!亢仓子油然觑眄,曰:朕以主为异之问,而宁弊弊焉以斫剌为故抑者,亦随丌欲而得正焉?无如可矣。景主一拜再举,敛黼衽,端珪抑首而坐,曰:实惟天所命。亢仓子仰榱而嘘,俯正颜色曰:原兵之所起与始,有人俱夫。凡兵也者,出人之威也。人之有威,性受於天故。兵之所自来上矣。尝无少选之不用,贵贱长少贤愚相与同察兵之兆:在心怀恚而未发兵也,疾视作色兵也,傲言推捘兵也,侈斗攻战兵也。此四者鸿细之争也。未有蚩尤之时,人实揭材木以斗矣。黄帝用水火矣,共工称乱矣,五帝相与争矣,一兴一废,胜者用事。夫有以咽药而死者,欲禁天下之医非也;有以乘舟而死者,欲禁天下之舩非也;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禁天下之兵非也。夫兵之不可废,譬水火焉。善用之则为福,不善用之则为祸。是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罚不可偃於国,征伐不可偃於天下。
校校勘依据:所给《洞灵真经》电子录文(待以《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贞字号影印复核)。‘秦景主’不能未经考核直接等同于可确定年代的秦景公;‘鲍戎’‘荣泉’‘壤邑十二’与爵官词应考地名及字形。‘朕’为古代第一人称,语境未必是秦王独有自称。‘心怀恚而未发兵也’至‘侈斗攻战兵也’虽接连用‘兵’作广义争斗,勿误以为有四种正式军制。‘斫剌’中的‘剌’音义存疑。 传世《洞灵真经注》有何璨注三卷;本轮未见可靠的卢文弨逐条校语,不伪托其说。
白话秦国景主准备以强兵显示天下,派庶长鲍戎一定请亢仓子到来,并以十二邑为礼聘之资。亢仓子自荣泉来到秦国,住在上馆,三天中秦君始终未问到想问之事,便离席行礼,感叹天意是否不肯怜恤自己。亢仓子说:我原以为君主要问不同寻常的大事,竟只拘泥于斫杀刺伐这样的事;若要随私欲求胜,又怎能得正道?秦君再次敬礼,请受教。亢仓子说:兵争由来与有人类相伴。兵是人显露威力的一种形式,人有威强争胜之性,因而争斗的萌芽自古便有。心中发怒尚未出口是争兵之始,怒目变色也是争,傲语推搡更是争,最终才成为大规模的斗杀攻战。这四个层次有大小之别。蚩尤以前人们便可能举木相斗,传说黄帝使用水火,共工为乱,五帝相争,政权有兴有废。有人因服药而死,不能因此禁绝天下医药;有人乘船而死,不能因此禁绝天下舟船;有君主用兵亡国,也不能因此一律禁绝兵事。兵如水火,用得合宜可能有益,用得不当就会致祸。家庭中的怒责惩戒、国内的刑罚、天下的征伐,在作者所设想的古代政治秩序中都有其不得已的作用。
疏《吕氏春秋》等杂家兵论谈战争起源与不得已用兵,可比较问题意识。本篇用医药、舟船、水火三喻解释‘兵不可废’,比喻是其内部论证,并不足以证明历代战争皆不可避免。
按本段是古人以争胜本能解释战争的政治哲学,不是关于人类史前战争的考古结论。将‘怒责不可废’照译为历史主张,并应明确这不构成今天家庭暴力或滥用刑罚的正当理由。
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人人之悦也。若孝子之见慈亲,饿隶之遇美食,号呼而走之。若强弩之射深谷也。胜负之决勿征於他,必反人情。人之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古之至兵,盖重令也。故其令强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於此,则胜之於彼。诚若此,则敌胡足胜也。凡敌人之来也,以求利也,令来而得死,且以走为利。敌皆以走为利,则刃无所与接矣。此之谓至兵。傲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势不俱胜、不两立,故义兵之入於敌之境,则人知所庇矣。兵至於国邑之郊,不践果稼,不穴丘墓,不残积聚,不焚室屋,得人虏厚而归之,信与人期以敚敌资,以章好恶、以示逆顺。若此而犹有愎狠淩傲、遂宕不听者,虽行武焉可也。先发声出号令,曰兵之来也,以除人之雠,以顺天之道。故克其国,不屠其人,独诛所诛而已矣。於是举选秀士贤良而尊封之,求见孤疾长老而拯救之,发府库之财,散仓廪之谷,不私其物,曲加其礼。今有人於此,能生死人,一人则天下之人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悦?故义兵至,则邻国之人归之若流水,诛国之人望之如父母。行地滋远,得人滋众。辞未终,景主兴,稽首曰:孤获闻先生教言,不觉气盈宇宙,志知所如也。而心滋益龚。於是步前称觞,为亢仓子寿。拜居首,列师位,严於斋室。又月涉旬,辰加天关,白昼行道。行弟子礼。
校校勘依据:所给《洞灵真经》电子录文(待以《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贞字号影印复核)。原文‘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偃’在本句有停息、止兵义,勿据现代口号删去论战的限制性条件。‘不践果稼、不穴丘墓、不残积聚、不焚室屋’四禁令不得省译。‘得人虏厚而归之’可按厚待俘获而放归理解,具体断句有待校。‘生死人’是救活濒死者的比喻,非复活亡人的神异宣称。 传世《洞灵真经注》有何璨注三卷;本轮未见可靠的卢文弨逐条校语,不伪托其说。
白话古代圣王在作者看来只使用符合义理的战争,不主张完全止绝一切兵事。所谓义兵,是为诛除暴虐之君、救济受苦百姓,使人民欢迎军队,如孝子见慈亲、饥饿者见食物。胜负首先应考察人心:人人求生避死、爱荣厌辱,若使军士目标一致,三军才能同心。兵众固然重要,号令统一和守信更重要。军令强的军队能使敌军显得弱,命令确实可靠可使敌方退屈;所以说先在自身形成取胜条件,再图对敌取胜。若本国军令强而可信,使敌方感到战必有害、退走反有利,便可以少交兵而获胜。义兵进入敌境,应不踏坏庄稼、不挖掘坟墓、不毁坏积贮、不焚烧民居;对所获俘虏给予厚待并放归,守信履约,努力削弱敌方非义的势力。对仍顽固抗拒、侵害他人的,作者才许施以武力。出师前应宣布军队为解民之仇而来;文中还设想军队以公开号令昭示所爱所恶、所顺所逆,让敌方人民知道战事的目标,并把安民措施当作政治争取的一环。攻取敌国,也不应屠杀人民,只追究应负罪责的人。战后应选贤任能,关怀孤弱病者和老人,开府库、散仓粮,不以敌国财物肥己,待人以礼。如果有人真能救活一个濒死之人,人们尚会争相归附;作者据此反问:义兵若救活更多百姓,谁会不愿迎接?作者把救活一人视为可贵,因此认为义兵愈深入,愈会得到民众归附。秦君听后起身再拜,称自己志意开朗,便举觞祝寿、列亢仓子于师位,后来按弟子礼亲近求教。
疏义兵观念与先秦墨家非攻、儒家诛暴救民及其他兵家重民纪律的论述有交集,但各家是否同意‘兵不可废’须分别辨证。本篇末秦君拜师是寓言结局,不能未经史证编成年代确定的秦国事件。
按此段同时包含战争正当化和限制战争伤害的两面:保护平民、农田、坟墓、俘虏等要求应忠实呈现;但古代‘义兵’自我宣称并不足以证明战争正当,更不能据之免除现代国际人道法下的责任。
本章据据所给《正统道藏》本《洞灵真经》电子录文整理;传世道藏本收于洞神部本文类贞字号,一卷九篇;属唐王士元采辑补亡传本,未以影印本逐字覆核。整理。原文属公有领域;白话译文与注释为易推智道撰写。 内容仅供传统文化与文献研习,不构成医疗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