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力命·力谓命曰若之功不如己功力命之争穷达由命

力谓命曰：若之功不如己功也。命曰：汝何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众人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在众人之上而夭三十；仲尼之德通于神明而穷于陈蔡；商纣之暴下于狂悖而居天子之尊。此皆力之所为乎？力曰：若是，则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命曰：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命也。

白话‘力’（人为努力）对‘命’（先天定数）说：‘你的功劳比不上我的功劳。’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敢来跟我相比？’力说：‘长寿与夭折、穷困与显达、尊贵与低贱、贫穷与富裕，这些都是我的人为努力所能主宰的。’命反驳道：‘彭祖的智慧并未高出常人，却长寿八百岁；颜渊的才华远在常人之上，却三十岁早逝；孔子的道德足以沟通神明，却被困在陈、蔡两国之间受穷挨饿；商纣王的暴虐凶残甚至比不上那些发狂作乱的人，却高居天子之位。这些难道都是你人为努力所造成的吗？’力无奈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看来我确实对万物没有什么功劳，而事物之所以呈现出这般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命回答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这样发生着，这就是命啊。’

按字词考释与阐微：‘力’隐喻一切后天的营谋、作为与主观意志；‘命’并非宗教神学意义上的宿命，而是道家哲学中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偶然性与必然性的总和，即‘不知所以然而然’的自然之道。列子列举彭祖、颜渊、孔子、商纣的极端境遇，以强烈的张力击碎了世俗‘善恶报应’与‘努力必达’的线性逻辑。此段寓言极具破除我执之功，旨在教导修道之人认清个人意志的边界，不再于不可控的外在穷达荣辱中徒生烦恼，进而超越世俗功利的评判体系，做到‘知命而无忧’，以冲虚自然之心安顿于当下之造化大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