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德第一

天有明，不忧人之暗也；地有财，不忧人之贫也；圣人有德，不忧人之危也。天虽不忧人之暗，辟户牖必取己明焉，则天无事也；地虽不忧人之贫，伐木刈草必取己富焉，则地无事也；圣人虽不忧人之危，百姓准上而比于下，其必取己安焉，则圣人无事也。故圣人处上，能无害人，不能使人无己害也，则百姓除其害矣。圣人之有天下也，受之也，非取之也。百姓之于圣人也，养之也，非使圣人养己也，则圣人无事矣。

校校本原附校记：原刻脱‘也’字，依《治要》补。下句同。；原刻‘危’作‘厄’，依《治要》改。；原刻脱‘之’字，依《治要》补。；原刻脱‘之’字，依《治要》补。；原刻‘危’作‘厄’，依《治要》改。；原刻‘受’作‘爱’，依《治要》改。；原刻‘取’上有‘敢’字，依《治要》删。；原刻脱‘矣’字，依《治要》补。。

白话天有光明，却不替人忧虑昏暗；地有物产，却不替人忧虑贫穷；圣人有德，却不替人忧虑危难。然而人打开门窗便可取光，砍伐草木便可取资；百姓依循在上者所立准则，各自寻求安定，天、地、圣人便不必亲自逐事操劳。所以圣人居上，只能做到自己不伤害别人，不能保证别人都不遭祸害，百姓仍须自行去害。圣人接受天下的拥戴，并非私自夺取天下；百姓供养圣人，并非叫圣人逐一供养自己。如此圣人便得无事。

疏《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论《慎子》，认为其大旨在因物理之当然、各定一法而守之。本段由天、地、圣人的‘无事’与人们各自行动相对举，说明在上者应减少干预。此为馆臣对全书的概括，可供参照，不能充作慎到自己的附注。

按此处的‘无事’可以与制度中分工、自主行动相参看；公共治理提供基本秩序，个人仍须利用资源、规避风险。不过‘不能使人无己害’也提醒读者，文本所述并未提供现代意义上对受害者的完整救济制度。

毛嫱、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则见者皆走；易之以元玄緆，则行者皆止。由是观之，则元玄緆，色之助也，姣者辞之，则色厌矣。走背跋䠯穷谷，野走十里，药也。走背辞药，则足废。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则失其所乘也。故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使其邻家；至南面而王，则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矣。故无名而断者，权重也；弩弱而矰高者，乘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故举重越高者，不慢于药；爱赤子者，不慢于保；绝险歴远者，不慢于御。此得助则成，释助则废矣。夫三王、五伯之德，参于天地、通于鬼神、周于生物者，其得助博也。

校校本原附校记：《文选‧神女赋》注、《四子讲德论》注引此文，并作‘先’。按︰二字古通。；《御览》三百八十一引作‘褐’。又《类聚》十八，‘倛’上多‘褐’字。；《御览》九百三十三、又九百四十七引作‘散’。《后汉书‧隗嚣传》注引作‘除’。；《御览》六百三十八引此句，作‘不能使家化’。；二句又见《书钞》百二十五、《御览》三百四十八。；自‘腾蛇游雾’至此，又见《韩非子‧难势篇》，文多异。古人引书，每不屑屑字句，既于大义无关，可置不论。；二句又见《意林》，两‘于’字并作‘其’。；按︰自‘毛嫱、西施’至此，凡二百四十五字，原刻并脱，依《治要》补。。 重要疑词：底本‘走背跋䠯穷谷，野走十里，药也。走背辞药，则足废’语义和字形可疑；本译仅说明助物之旨，具体训诂待异本核实。

白话毛嫱、西施是极美的人，若披上粗陋怪异的衣饰，行人反而避开；换上华美衣料，路人就会停步。衣饰有助于容貌；连美貌者也不能全然舍弃外在凭借。文中又以艰途行走须有助物作比。腾蛇借雾游行，飞龙乘云升腾；云雾散尽，便与蚯蚓无异，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条件。贤者反受不肖者屈抑，是权势较轻；不肖者能够使贤者服从，是地位较尊。尧为平民时不能命令邻家，居王位则禁令通行。无名者能决断，是权重；弱弩之箭能高飞，是借风；个人才德不足而政令通行，是得到众人之助。举重、远行、养育与三王五霸的功业，都以有所凭借为成事条件。

疏钱校本注明‘腾蛇游雾’以下一段又见《韩非子·难势》，但同时指出文字多异，故只能据此确认思想与引文关联，不能假定两本逐字相同。本段以云雾、衣饰、风力、职位等连续譬喻阐述‘势’及外部条件的作用。《文选》注与类书的引文亦是钱氏比勘的材料。

按这里的‘势’可以类比职位赋权、组织支持、技术条件对行动能力的放大，不等于德行优劣，也不表示有权便必然正当。文本将尧与不肖者并举，意在突出位势作用，是古代政治论证中的例说，不能直接当作史实验证。‘药’等疑难字保留原样，释义不宜强定。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则事省；事省，则易胜。士不兼官，则职寡；职寡，则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今也国无常道，官无常法，是以国家日缪。教虽成，官不足；官不足，则道理匮；道理匮，则慕贤智；慕贤智，则国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

校校本原附校记：原刻脱此句。‘事’字依《治要》补。；原刻脱此句。‘职’字依《治要》补。；《御览》七百五十二引此文，‘生’下多‘而’字。；自‘道理匮则慕贤智’至此句‘心’字止，凡二十一字，原刻并脱，依《治要》补。。

白话从前工匠不兼做多种事务，士人不兼任多种官职。工匠专事则事务较少，较容易完成；士人专官则职责较少，较容易守好。因此士人的职位可以延续，工匠的事务可以相承。工匠子弟未经专门学习似乎也会做，并非生来灵巧，而是因为常接触固定技艺。如今国家没有固定的治道，官府没有恒常法则，政事日益错乱；教令虽能施行而官职仍不足以各尽其责，治道于是匮乏，便转而仰赖贤智，国家大事最终系于一人心中。

疏本段以‘工不兼事，士不兼官’说明恒常职分，呼应《民杂》所说臣各任事。《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认为其书主张各定一法而守之，亦可作为后世对这种制度观的概括；但‘士位可世’属于战国语境下的职分论述，不应径解为现代择优任官。

按专业分工与职责明确有助于积累经验、减少协调失误；不过岗位世袭与职能固定也可能阻碍人才流动。此段的重点是降低组织对君主个人判断的依赖，现代制度仍需要对岗位能力进行公开考核。

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无一贵，则理无由通，通理以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长也。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

校校本原附校记：原刻脱‘之’字，依《治要》补，与《御览》七十六引此文合。；原刻‘长’上有‘官’字，依《治要》删，与《御览》六百六十六引此文合。；《治要》以此句为注文。。 版本层级提示：《群书治要》视‘法虽不善’一句为注文，钱校本虽接写于正文，不可无说明地当作确定的慎到佚文。

白话古人设立并尊崇天子，并不是为让一人独得利益。其理由是：天下若没有统摄的尊位，政理便难以通行；使政理通行是为了天下。因此设天子为了天下，并非设天下为了天子；设国君为了国家，并非设国家为了国君；设官长为了官职的职事，并非设官职为了官长。法即使不够完善，仍胜于全无法度，因为它能使众人的行动有所统一。

疏《群书治要》将‘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作为注文，钱校本虽编入正文，却已提示层次问题，不能不加辨别地视为《慎子》原文。前面天子、国君、官长的连续句式则共同说明名位为公事而设。

按此段可用来讨论公共职位与个人利益的区别；但不能由‘立天子以为天下’直接推出近代人民主权论。‘法虽不善’一语的正文资格本有争议，而且法的稳定性不能成为维持不公制度的充分理由。

夫投钩以分财，投策以分马，非钩、策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使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愿望也。故蓍龟，所以立公识也；权衡，所以立公正也；书契，所以立公信也；度量，所以立公审也；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明君动事分功必由慧，定赏分财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礼。故欲不得干时，爱不得犯法；贵不得逾亲，禄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无羡赏，下无羡财。

校校本原附校记：《御览》四百二十九引此文，‘非’下有‘已’字。古‘已’与‘以’通。；《治要》‘愿’作‘怨’，与《御览》六百三十八引此文合。；自‘故蓍龟’至此，凡五十一字，原刻并脱，依《类聚》二十二、《御览》四百二十九引此文补。；原刻脱‘必’字，依《治要》补，下二句同。又《治要》‘慧’作‘惠’。；《治要》作‘规’。。

白话用投钩的方法分财物，用投策的方法分马匹，并非钩、策本身能保证分配完全公平，而是使分得好处的人不知该向谁称谢，分得较差的人不知该怨谁，以消除个人请托与怨怼。蓍龟用以树立共同认可的判识，权衡用以立公正，书契用以立信用，度量用以立准确准则，法制礼籍用以立公共义则：建立公准则，是为了舍弃私意。明君发动事务、分派功劳须依恰当的判断，分赏财物依法律，施德裁中依礼制。个人欲望不得妨害时宜，偏爱不得触犯法律；尊贵、俸禄不能越过规定的亲序与职位；士人不兼官，工匠不兼事，按能力承担事务、按所承担的事务取得利益，这样上下便减少无据的索赏求财。

疏钱校本记‘塞愿望’之‘愿’，在《群书治要》中作‘怨’，且与《太平御览》所引相合；该句尤须在译中说明怨望义。‘故蓍龟’以下五十一字钱氏自《艺文类聚》《太平御览》补入；‘明君动事分功必由慧’的‘慧’，据《群书治要》另作‘惠’，不宜抹去异文。

按抽签或度量衡的意义，在于通过公开程序或可检查的尺度减弱私人偏私；程序并不自动保证分配结果公平，还取决于规则是否合理、信息是否公开、异议是否有申诉渠道。此处的‘策分马’与《君人》‘钩分田’应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