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攻篇第三·不战而屈人之兵与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白话用兵作战的原则是：使敌国完整无损地降服是上策，通过击破敌国来取胜是次策；使敌军完整建制地屈服是上策，击破敌军是次策。因此，百战百胜，算不上是最高明的；不交战就能使敌军屈服，这才是高明之中最高明的境界。

按【考订阐微】“全”字乃本篇大眼。“全国”、“全军”意味着保全敌方的生产力与资源，将其完整转化为己方的战争红利。“不战而屈人之兵”颠覆了纯粹的暴力毁灭论，揭示了战争的政治本质：暴力只是手段，政治屈服才是目的。此乃东方大战略的精髓所在。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白话所以，最上等的用兵策略是挫败敌人的战略意图，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联盟，再次是在野战中击败敌人的军队，最下策才是强攻敌人的城池。攻城的方法，是万不得已时才采用的。

按【考订阐微】“伐谋”指在战略意图萌芽阶段予以扼杀；“伐交”即孤立敌人。这是一种成本递增、收益递减的阶梯理论。攻城意味着巨大的伤亡和漫长的消耗（“修橹轒辒，三月乃成”），直接违背了《作战篇》“兵贵速胜”的原则，故贬为最下策。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白话预知胜利有五种情况：能够准确判断何时可战、何时不可战的，胜；懂得根据兵力多寡采取灵活战法的，胜；全军上下意愿一致、同心同德的，胜；以有备之师对付毫无防备之敌的，胜；将帅有才干而国君不横加干预的，胜。这五条，就是预知胜利的法则。

按【考订阐微】此五条涵盖了战略决断、兵力调度、政治凝聚、战备心理及指挥体制。“上下同欲”呼应首篇的“道”；“将能而君不御”直指古今兵家大忌——外行干预内行，确立了前线指挥官的独立专断权，是军事专业主义的觉醒。

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白话所以说：既了解敌人的实际情况，又了解己方的底细，经历百战也不会有危险；不了解敌人，只了解己方，胜负的可能性各占一半；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己方，那么每次作战都必定陷入危险之中。

按【考订阐微】“殆”为危险、覆灭。此句为兵家第一名言，确立了军事认识论的基本公理。战争是两个活体系统间的博弈，情报的完整性决定了决策的正确性。“知己”往往比“知彼”更难，克服主观盲目性是实现“不殆”的哲学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