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汤液醪醴论》为《素问》论述水谷制药、形神病机与水肿治则之重要篇章。篇首以黄帝问五谷汤液醪醴之制法为发端,岐伯阐明必用稻米为料、稻薪烹炊,因其禀受天地阴阳中和之气、生长水土高下之宜与采伐适时之坚,体现了中医顺应自然、取象类比之药物源流观。
篇中展开上古、中古、当今三世之对比:上古形神充固,备而弗服;中古邪气时至,服之万全;当今邪深入骨,必须“齐毒药攻其中,镵石针艾治其外”。继而深入剖析“形弊血尽而功不立”之核心症结——“神不使也”,揭示精气败坏、营卫离散源于嗜欲无穷与忧患不止;并提出“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之辨证准则,警示医者当察微于初起,不可临危束手。
篇末针对五脏阳竭、津液充郭、阴阳隔拒之严重水肿大病,确立了名垂千秋之水病治疗大法——“平治于权衡,去宛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巨气乃平”。
倪海厦先生在《人纪·黄帝内经》讲释中开示:本篇乃经方大家治阴阳大病与重度水肿之宗宪。先生指出,“神不使”点明治病先固心神之理,医患相得、神气内固,方能应药石之功;而“去宛陈莝,开鬼门,洁净府”更是张仲景《金匮要略》水气病辨治之直接祖源——以麻黄类方宣肺发汗开鬼门,以五苓、真武、猪苓温阳利水洁净府,表里双解、温阳化水,使五脏之阳气得以复布周流,水去而正气自生。
黄帝问曰,为五谷汤液及醪醴奈何?
白话黄帝问道:用五谷制作药用的汤液和醪醴酒浆,应当怎样制作?
注【汤液】以谷物或药物煎煮而成的药液,为中医汤剂内服之雏形。 【醪醴(láo lǐ)】醪指较浓稠的浊酒,醴指发酵而成之甜酒。古人取酒性温通以调和气血、宣行药力。
歧伯对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
白话岐伯回答道:必须选用稻米作为主料,用稻草秸秆(稻薪)作为柴火烹炊。稻米的谷气最为纯正完备,稻秆的质地最为坚韧干燥。
注【稻米者完,稻薪者坚】稻为五谷之一,谷粒充实完备,其秆坚劲耐燃,二者相合为烹饪制药之上品。
帝曰,何以然?
白话黄帝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歧伯曰,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时,故能至坚也。
白话岐伯回答道:这是因为水稻生长得天地阴阳之和气,适应水土高低之地理环境,所以谷气最为充实完备;稻草秸秆在适宜的节令季节采伐收取,所以质地最为坚韧。
注【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水稻植根于水土而受阳光照射,顺应生长适宜之环境,故其气味平和完备。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何也?
白话黄帝问道:上古圣人制作了汤液醪醴,备置好却很少拿来实际服用,这是什么缘故呢?
注【为而不用】制作完备以防不时之需,却不轻易服药,说明上古之时注重防患未然、以摄生保正气为主。
歧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至,服之万全。
白话岐伯回答道:自古以来圣人制作汤液醪醴,只是作为预防和有备无患罢了。上古之时人们正气充盛,虽制作了汤液,通常只是备置而不必服用。 到了中古时代,人们的生活规律与调摄之道渐渐衰减,外来病邪时常侵袭致病,此时只要服用汤液醪醴调治,病情便能万全痊愈。
注【以为备耳】以预防为目的,防微杜渐。 【道德稍衰】指顺应自然、调养精神之生活常道有所松懈,抵抗力不如上古。
帝曰,今之世不必已何也?
白话黄帝问道:到了当今时代,人们生病服用汤药却未必都能痊愈,这又是为什么呢?
注【不必已】已,痊愈。不必已,指服药未必能使疾病痊愈,引出后文内外兼治与神机病机之阐发。
歧伯曰,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镵石针艾治其外也。
白话岐伯回答道:当今之世,病人体内邪气深伏沉疴,必须调配内服药物(毒药)以攻治其内部病邪;同时还必须运用镵石放血、针刺经穴、艾灸温经等外治法治疗其外部表里。内外合治,方能奏效。
注【齐毒药】齐通剂,调配组方药剂之意;毒药为古代治疗药物之统称,因其具有偏性攻病之能,故概称毒药。 【镵(chán)石针艾】镵石为砭石类锐利器具;针艾为毫针刺与艾灸之法。内服与外治相互配合,为中医整体疗法之特色。
帝曰,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
白话黄帝问道:若病人形体衰竭疲敝、气血枯竭殆尽,治疗却始终不能建立功效,这是什么缘故?
注【形弊血尽】形体极其疲损虚弱,气血精微耗竭严重。 【功不立】医药攻治未能见效。
歧伯曰,神不使也。
白话岐伯回答道:这是因为生命的精神机能已不能听从调遣驱使了(神不使)。
注【神不使】神指人体精神意志与内在上统帅生命气机之活力;神不使指精神溃散、神气不应,正气无法受药力调遣驱邪。
帝曰,何谓神不使?
白话黄帝问道:什么叫作“神不使”呢?
岐伯曰:针石,道也。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荣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白话岐伯回答道:针刺砭石等医术,本是合乎规矩法则的治病之道。然而病人如果精神无法振作进用,意志消沉不能自治安定,病便难以痊愈。 如今患者精气衰坏、神气离散,营气卫气便无法重新收拾恢复。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嗜好欲望没有穷尽,忧愁悲患缠绵不止,以致精气日见弛懈衰败,营血凝涩不畅(荣泣),卫外阳气消退衰绝(卫除),所以神气离散而去,疾病自然无法痊愈了。
注【精神不进,志意不治】进,进用、振作;治,安定、调理。患者心神萎顿、失其生机。 【荣泣卫除】荣即营气血液;泣通涩,血液迟滞运行不畅;除,消退散绝。营卫俱损,形神难保。
帝曰:夫病之始生也,极微极精,必先入结于皮肤。今良工皆称曰病成,名曰逆,则针石不能治,良药不能及也。今良工皆得其法,守其数,亲戚兄弟远近,音声日闻于耳,五色日见于目,而病不愈者,亦何暇不早乎?
白话黄帝说:疾病最初发生之时,极其微小精微,必定先侵入凝聚于皮肤表层。可如今号称高明的医者往往等到疾病深结成形,才断定说此为逆证,以致针石难治、良药难及。 如今的医者也都学得了诊法、守着其规数,对待亲戚兄弟等身边的远近之人,天天听到其声音、天天看到其面色,而其病依然不能治愈,这难道不是因为未能及早察觉防治吗?
注【极微极精,必先入结于皮肤】病邪初犯表浅微小,上工治未病,当在此阶段见微知著、及早截断。
岐伯曰: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此之谓也。
白话岐伯回答道:病人体内的实际病情是本,医者的诊治手段是标;标与本若不能相应相契合,病邪便不能被制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注【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医理辨证之至理名言。医者之施治必须准确切中病情之本质,标本契合,邪气方能退服。
帝曰:其有不从毫毛而生,五脏阳以竭也。津液充郭,其魄独居,孤精于内,气耗于外,形不可与衣相保。此四极急而动中,是气拒于内,而形施于外,治之奈何?
白话黄帝又问:有些疾病并不是从外在皮毛侵入所生,而是五脏阳气由内耗竭所致。津液停聚充斥于胸腹躯壳(充郭),肺之魄气孤居于上不能宣通,阴精孤闭于内不能化生,阳气耗散于外,形体衰败与衣物不能相称(形容极度消瘦或严重浮肿)。 四肢拘急不利而牵动脏腑,这是气机郁滞隔拒于体内,而形骸衰弱疲弊显现于外,这种病症应当如何治疗呢?
注【五脏阳以竭】五脏内真阳亏耗,气化不行。 【津液充郭,其魄独居】郭指躯壳胸腹;魄为肺所藏,水饮内停充斥胸腹,肺气失于宣降孤居于上。 【孤精于内,气耗于外】精气闭伏于内不化气,表阳耗散于外。 【形不可与衣相保】指严重水肿膨大或极度脱肉干枯,形骸改变致衣物难称。
歧伯曰:平治于权衡,去宛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精以时服,五阳已布,疏涤五脏,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帝曰:善。
白话岐伯回答道:治疗的大法在于调和平衡使其恢复常态,犹如衡秤之平正(平治于权衡);祛除体内郁积陈旧之水饮积滞,如清除腐草积莝(去宛陈莝); 令四肢微微活动以流通气血,穿戴温暖衣物以助阳气温煦,运用缪刺络脉之法针刺病处,以使形体机能复苏; 宣通汗孔以发汗(开鬼门),通利膀胱以利小便(洁净府);配合精专之药物按时服用。 待到五脏之阳气得以敷布周流,疏通涤荡五脏之积浊,精气便能自然化生,形体自然重新充盛,骨骼肌肉相互维系保全,体内隔拒失衡之大气(巨气)便恢复平和安泰了。 黄帝赞叹道:讲得真好啊!
注【平治于权衡】权衡指秤锤与秤杆,比喻权衡虚实、调平阴阳气血。 【去宛陈莝(cuò)】宛通郁,积结也;陈莝,陈积腐朽之草屑。比喻荡涤体内深伏蓄积之水饮痰浊。 【开鬼门,洁净府】鬼门即汗孔,开鬼门谓发汗解表以宣肺阳;净府即膀胱,洁净府谓利小便以化水湿。此为后世治水肿病发汗、利水两大根本大法之始祖。 【五阳已布,巨气乃平】五脏阳气得以宣畅敷布,体内隔拒之大邪之气平复,阴阳归于中和。
本章据唐·王冰次注 · 倪海厦人纪讲释校勘版整理。原文属公有领域;白话译文与注释为易推智道撰写。 内容仅供传统文化与文献研习,不构成医疗建议。
展开《黄帝内经·素问》全书目录(31 章)
-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 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 金匮眞言论篇第四
-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
- 阴阳离合论篇第六
- 阴阳别论篇第七
- 灵兰秘典论篇第八
- 六节藏象论篇第九
- 五藏生成篇第十
- 五藏别论篇第十一
- 异法方宜论篇第十二
- 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
- 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 玉版论要篇第十五
- 诊要经终论篇第十六
-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 玉机眞藏论篇第十九
- 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
- 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 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
- 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三
- 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
- 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 八正神明论篇第二十六
- 离合真邪论篇第二十七
- 通评虚实论篇第二十八
- 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
- 阳明脉解篇第三十
- 热论篇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