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生气通天论》为《素问》第三篇,核心阐发人身阳气与天地相通之理。篇中以“阳气者,若天与日”为纲,系统论述阳气在卫外御邪、温煦脏腑、濡养筋骨中的主宰地位,并详析寒、暑、湿、风四邪伤阳之不同病机与临床表现——佝偻、痿痹、煎厥、薄厥诸证,皆从阳气失守立论。
倪师临床特重“阳气为本”之旨,强调凡病先辨阳气之存亡盛衰,治必以固阳、通阳、回阳为第一要务。篇末“阴平阳秘,精神乃治”八字,正是经方辨证施治之最高准则。又论五味太过各伤其脏,与后世经方用药酸收、苦坚、甘缓、辛散、咸软之理一脉相承,为临证遣方配伍提供了最古老而精确的理论根基。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其生五,其气三,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故圣人传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卫气散解,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白话黄帝说:自古以来,人之生命与天地相通,此为生命之根本。生命立于天阳地阴之间、上下四方之内,人身之气周流九州大地一般,贯通九窍、五脏、十二大关节,无不与天地之气相应。五行相生以养形体,天地人三气合一以全生机,若屡屡违犯此理,邪气便能侵入伤人,这正是寿命长短的根本所在。苍天之气清明宁静时,人的心志安和、情绪平定;能顺应天地节律,阳气便坚固不摇,纵有外邪侵袭也无法加害。这是因为顺应了四时节序之故。所以圣人教导世人:保养精神,顺服天地之气,自然神志清明、身体康健。若违逆此道,九窍于内闭塞不通,浊邪于外壅滞肌肉而排泄不出,卫气涣散瓦解,这就是自己不知调养、自伤其气以致正气日削的结果。
注六合:上下与四方,指整个天地空间。九窍:两目、两耳、两鼻孔、口、前阴、后阴。五藏:肝、心、脾、肺、肾。十二节:十二大关节。其生五:五行相生之序。其气三:天气、地气、人气。贼邪:非其时而至之邪气。卫气:行于脉外、护卫肌表之气,倪师视为人体第一道防线。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先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体若燔炭,汗出而散。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
白话人身之阳气,犹如天之有太阳——天覆盖万物、日照耀一切,人之阳气亦复如是。阳气一旦运行失常,人便折损寿命、面色枯槁不华,正如天之运行须以太阳为先一样。故阳气居于上而行于外,专主卫护体表,使病邪不得内犯。若外界寒气侵逼,阳气便须如门枢般不停运转以抵御之;此时若起居无常如惊恐之状,阳气便上浮外越,无法正常运行,寒邪定会趁虚而入。若困于暑热,阳气外溢,毛孔大开而汗出过多,体内水液不足便生燥烦、喘渴;若暑热内闭汗不得出,则必烦躁多言、谵语不休,周身灼热如炭火烧灼,须得汗出方能解散。若困于湿邪,头部沉重如物裹缠。湿热胶着不去,阳气无法正常输布:停留于大筋则筋脉挛缩拘紧,浸淫于小筋则肌肉松弛萎软——缩短者为拘挛,弛长者为痿废。若阳气本身郁滞不通,便会导致身形浮肿。四时邪气交替侵犯,正气不断消耗,终至阳气衰竭而生危殆。
注若天与日:阳气之于人身,犹太阳之于天地,倪师反复强调此为全篇眼目。运枢:如门轴之旋转不息,喻阳气抗寒时加速运行。緛短(ruǎn duǎn):筋脉挛缩变短。弛长:松弛伸长。痿:肌肉萎废无力。四维相代:四时邪气交替为患。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汗出偏沮,使人偏枯。汗出见湿,乃生痤疿。高梁之变,足生大丁。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皱,郁乃痤。
白话阳气的特性如此:人若过度操劳烦扰,阳气便外张太过而不与阴精交合,以致精力衰竭。尤其在夏季,阳气本应随汗外达,一旦郁积体内无法透发,便会令人高热昏厥,此即煎厥之证——双目失明不能视物,两耳闭塞不能听闻,神识尽丧。此时犹如国都溃败、堤防决口,一发不可收拾。阳气还有一特性:人在暴怒之下,周身绷紧、怒目圆睁,血随阳气直冲于脑,极易猝然昏厥中风,此即薄厥。如此则筋脉失去主持而弛纵不受控制,形体瘫软。若汗出只偏一侧,则必发为偏枯——半身不遂。出汗时若恰逢外在湿气侵袭,皮肤便会生出痤疮或痱疹。平素嗜食肥甘膏粱之人,湿热蕴积日久,足部容易生出恶性疔疮。人因劳作而汗出之际,阳气疏泄、腠理大开,犹如持空器以受物,此时若当风受寒,寒邪迫入便生疱疹皮疾;邪气郁闭于内不得外出,则化为痈疡脓疮。
注煎厥:阳气郁积不散、阴精被煎熬所致之昏厥高热。辟积:郁积。薄厥:暴怒之下血涌于上所致之卒中昏厥,倪师指即今之脑溢血。偏枯:半身不遂,即中风后遗之偏瘫。痤疿(cuó fèi):痤为皮肤小疖肿,疿为痱子。高梁:即膏粱,泛指肥甘厚味。大丁(dīng):即大疔,恶性痈疽。皱(zhā):皮疹之属,或作“皶”。
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陷脉为瘘,留连肉腠。俞气化薄,传为善畏及为惊骇。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魄汗未尽,形弱而气烁。穴俞以闭,发为风疟。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拒,虽有大风苛毒,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故病久则传化,上下不并,良医弗为。故阳畜积病死,而阳气当隔,隔者当泻。不亟正治,粗乃败之。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
白话阳气精纯充沛时能涵养元神、护持生命,柔和流畅时能濡养筋脉、维系运动。若毛孔开阖失常,寒气乘隙侵入,便会导致脊背弯曲之大偻症。寒邪深陷经脉则生瘘管脓肿,黏着留连于肌肉腠理之间久久不散。若邪从背部俞穴侵入,伤及脏气,则化生为胆怯善畏、易惊善恐之神志病变。营血运行逆乱、壅滞于肌肉纹理之间,便会发为痈肿。汗出未透而中止,外形日渐瘦弱、正气被邪热消烁,背俞穴闭塞而阳气不行,便发为往来寒热之风疟。由此可见,风邪实为百病之始。人若保持清静安和,腠理自然致密闭合,纵遇猛烈风邪或毒厉之气,也终不能为害,这正是顺应四时节序之功。若病邪久留体内不去,必然传变转化,上下阴阳隔绝不通,即便良医也束手无策。所以阳气一旦蓄积郁阻,终成死证;当阳气受格拒时,必须用泻法疏通。若不及时正治,反遇粗疏庸医延误,必致败亡。阳气于一日之中主卫体表:清晨日出时阳气从内而生发于外,正午时阳气隆盛至极,日落西山时阳气渐虚而内敛,汗孔随之关闭。所以入暮之后当收敛拒邪,不可运动筋骨、逼阳外出,不可暴露于雾露寒凉之中。违逆清晨、正午、日暮这三时养阳之道,形体必日渐困顿衰薄而多病。
注大偻(lǚ):脊背弯曲佝偻之病。瘘(lòu):脓肿溃后久不收口之瘘管。俞气化薄:邪从背俞侵入,脏气虚薄不足。魄汗:汗液,汗为心液。风疟:以往来寒热为特征之疟疾。粗:粗工、庸医。气门:汗孔,又名玄府。倪师强调“一日三时”养阳之法:晨生、午盛、暮收,夜间切忌运动发汗,此为临床嘱咐患者作息之重要依据。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白话岐伯说:人身之阴,其职能在于收藏精气并随时供给身体所需;人身之阳,其职能在于卫护体表使邪不得入侵。二者关系至为密切且相互制衡。一旦阴不足以制阳、阳气亢盛太过,血脉流行急疾奔涌,人便会发为狂躁之证。反之,阳不足以御阴、阴气偏盛太过,五脏之气互相争夺过盛之阴精,因吸纳过量而壅塞,九窍闭阻不通。因此圣人深明阴阳平衡之理,善于调理阴阳,使筋脉柔和协调,骨髓坚固充实,气血畅行无阻。如此则体内体外和谐均衡,百邪不能为害,耳聪目明,正气充沛一如既往,生命机能运转如常。
注起亟(qì):随时急速供给所需,言阴精贮藏之目的在于即时释放。陈阴阳:调理安排阴阳使之平衡。气立如故:正气立于身中一如往常。倪师强调阴阳互根互用——阴无阳则无以化,阳无阴则无以生,治病当令阴阳各归其位。
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为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温病。
白话人若不知阴阳平衡之道,极易受外邪侵害而生病。风邪过盛侵入人体,损伤阳气则精华无以收藏,肝脏首当其冲受害。人若暴饮暴食令消化过度负荷,筋脉便横逆弛解,秽浊积于肠中发为下痢或痔疮。大量饮酒则胃气受伤、气机上逆作呕。勉强负重用力则伤及肾气,腰脊高骨因之败坏。大凡阴阳平衡之要领,在于阳气致密则阴精自固——这是总纲。阴阳二者若失去和调,便如同自然界有春无秋、有冬无夏般反常而不可久存;能够调和二者使之相济,便是圣人之法度。所以阳气过亢而不能固密于外,阴气便随之耗竭。阴气平和于内、阳气固密于外,精神方能安定康泰。阴阳一旦分离断绝、不相维系,精气便即枯竭而人亡。人体阳虚之时若再遭风露侵袭,寒热之证便会发作。故而春季伤于风邪,邪气留连不去,到了夏季便发为大泄不止。夏日伤于暑热,虽当时不病,至秋日气候转变便发为隔日一作之痎疟。秋季久处湿地,湿与脾合而阻于中焦,气机不降反逆,发为咳嗽,肌肉失养而成痿废厥冷。冬季不知固密阳气而伤于寒邪,寒邪伏藏体内,至来年春阳升发时必然引动而成温病。
注肠澼(pì):肠中积滞所致之下痢。阳密乃固:阳气致密则阴精固守,倪师视此四字为经方扶阳护阴之总纲。阴平阳秘:阴气平和、阳气固密——人体健康之最高标准,亦为经方辨治之终极目标。离决:分离决裂。洞泄:如注之大泄不止。痎疟(jiē nüè):隔日发作之疟疾。温病:冬伤于寒、寒邪伏藏、春时外发之热性病;倪师由此阐明伏邪发病之理。
四时之气,更伤五藏。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白话四季之邪气因人不知顺应,轮番内伤于五脏之间。人体阴精之化生,根本在于饮食五味——酸、苦、甘、辛、咸的滋养;然而损伤阴精与五脏的,也正是这五味之太过。食酸过度,则肝气亢盛津液外溢,脾土受克而气绝。食咸过度,则肾气偏旺、骨重而倦、肌肉短缩、皮肤粗糙,心火被水克制而受抑。食甘过度,则心气壅满喘闷,面色发黑,肾气被反侮而失衡。食苦过度,则脾气燥而不能运化濡润,胃气反见壅厚——食欲虽旺而营养不布,形成恶性循环。食辛过度,则筋脉败坏弛缓、收束无力,精神因之衰败。所以饮食五味务必调和得宜、不可偏嗜太过,如此则骨骼端正、筋脉柔韧、气血流畅、腠理致密。能做到这样,骨髓精气充盈、形神俱旺;谨守此养生之道而不违,自然享尽天赋之寿命。
注五宫:即五脏。肝气以津:肝气过旺致津液妄行外溢。大骨气劳:骨骼沉重困乏。央:通“殃”,祸害、衰败。腠理:肌肤纹理与汗孔组织。倪师以此段为饮食养生与经方配伍之根基——酸收、苦坚、甘缓、辛散、咸软,五味各有归经,临证用药须深谙五味太过不及之理,方能遣方精当。
本章据唐·王冰次注 · 倪海厦人纪讲释校勘版整理。原文属公有领域;白话译文与注释为易推智道撰写。 内容仅供传统文化与文献研习,不构成医疗建议。
展开《黄帝内经·素问》全书目录(31 章)
-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 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 金匮眞言论篇第四
-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
- 阴阳离合论篇第六
- 阴阳别论篇第七
- 灵兰秘典论篇第八
- 六节藏象论篇第九
- 五藏生成篇第十
- 五藏别论篇第十一
- 异法方宜论篇第十二
- 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
- 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 玉版论要篇第十五
- 诊要经终论篇第十六
-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 玉机眞藏论篇第十九
- 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
- 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 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
- 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三
- 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
- 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 八正神明论篇第二十六
- 离合真邪论篇第二十七
- 通评虚实论篇第二十八
- 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
- 阳明脉解篇第三十
- 热论篇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