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第 3 章 / 共 31 章 1,084 字

本章导读

《生气通天论》为《素问》第三篇,核心阐发人身阳气与天地相通之理。篇中以“阳气者,若天与日”为纲,系统论述阳气在卫外御邪、温煦脏腑、濡养筋骨中的主宰地位,并详析寒、暑、湿、风四邪伤阳之不同病机与临床表现——佝偻、痿痹、煎厥、薄厥诸证,皆从阳气失守立论。

倪师临床特重“阳气为本”之旨,强调凡病先辨阳气之存亡盛衰,治必以固阳、通阳、回阳为第一要务。篇末“阴平阳秘,精神乃治”八字,正是经方辨证施治之最高准则。又论五味太过各伤其脏,与后世经方用药酸收、苦坚、甘缓、辛散、咸软之理一脉相承,为临证遣方配伍提供了最古老而精确的理论根基。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其生五,其气三,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故圣人传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卫气散解,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白话黄帝说:自古以来,人之生命与天地相通,此为生命之根本。生命立于天阳地阴之间、上下四方之内,人身之气周流九州大地一般,贯通九窍、五脏、十二大关节,无不与天地之气相应。五行相生以养形体,天地人三气合一以全生机,若屡屡违犯此理,邪气便能侵入伤人,这正是寿命长短的根本所在。苍天之气清明宁静时,人的心志安和、情绪平定;能顺应天地节律,阳气便坚固不摇,纵有外邪侵袭也无法加害。这是因为顺应了四时节序之故。所以圣人教导世人:保养精神,顺服天地之气,自然神志清明、身体康健。若违逆此道,九窍于内闭塞不通,浊邪于外壅滞肌肉而排泄不出,卫气涣散瓦解,这就是自己不知调养、自伤其气以致正气日削的结果。

注六合:上下与四方,指整个天地空间。九窍:两目、两耳、两鼻孔、口、前阴、后阴。五藏:肝、心、脾、肺、肾。十二节:十二大关节。其生五:五行相生之序。其气三:天气、地气、人气。贼邪:非其时而至之邪气。卫气:行于脉外、护卫肌表之气,倪师视为人体第一道防线。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先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体若燔炭,汗出而散。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

白话人身之阳气,犹如天之有太阳——天覆盖万物、日照耀一切,人之阳气亦复如是。阳气一旦运行失常,人便折损寿命、面色枯槁不华,正如天之运行须以太阳为先一样。故阳气居于上而行于外,专主卫护体表,使病邪不得内犯。若外界寒气侵逼,阳气便须如门枢般不停运转以抵御之;此时若起居无常如惊恐之状,阳气便上浮外越,无法正常运行,寒邪定会趁虚而入。若困于暑热,阳气外溢,毛孔大开而汗出过多,体内水液不足便生燥烦、喘渴;若暑热内闭汗不得出,则必烦躁多言、谵语不休,周身灼热如炭火烧灼,须得汗出方能解散。若困于湿邪,头部沉重如物裹缠。湿热胶着不去,阳气无法正常输布:停留于大筋则筋脉挛缩拘紧,浸淫于小筋则肌肉松弛萎软——缩短者为拘挛,弛长者为痿废。若阳气本身郁滞不通,便会导致身形浮肿。四时邪气交替侵犯,正气不断消耗,终至阳气衰竭而生危殆。

注若天与日:阳气之于人身,犹太阳之于天地,倪师反复强调此为全篇眼目。运枢:如门轴之旋转不息,喻阳气抗寒时加速运行。緛短(ruǎn duǎn):筋脉挛缩变短。弛长:松弛伸长。痿:肌肉萎废无力。四维相代:四时邪气交替为患。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汗出偏沮,使人偏枯。汗出见湿,乃生痤疿。高梁之变,足生大丁。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皱,郁乃痤。

白话阳气的特性如此:人若过度操劳烦扰,阳气便外张太过而不与阴精交合,以致精力衰竭。尤其在夏季,阳气本应随汗外达,一旦郁积体内无法透发,便会令人高热昏厥,此即煎厥之证——双目失明不能视物,两耳闭塞不能听闻,神识尽丧。此时犹如国都溃败、堤防决口,一发不可收拾。阳气还有一特性:人在暴怒之下,周身绷紧、怒目圆睁,血随阳气直冲于脑,极易猝然昏厥中风,此即薄厥。如此则筋脉失去主持而弛纵不受控制,形体瘫软。若汗出只偏一侧,则必发为偏枯——半身不遂。出汗时若恰逢外在湿气侵袭,皮肤便会生出痤疮或痱疹。平素嗜食肥甘膏粱之人,湿热蕴积日久,足部容易生出恶性疔疮。人因劳作而汗出之际,阳气疏泄、腠理大开,犹如持空器以受物,此时若当风受寒,寒邪迫入便生疱疹皮疾;邪气郁闭于内不得外出,则化为痈疡脓疮。

注煎厥:阳气郁积不散、阴精被煎熬所致之昏厥高热。辟积:郁积。薄厥:暴怒之下血涌于上所致之卒中昏厥,倪师指即今之脑溢血。偏枯:半身不遂,即中风后遗之偏瘫。痤疿(cuó fèi):痤为皮肤小疖肿,疿为痱子。高梁:即膏粱,泛指肥甘厚味。大丁(dīng):即大疔,恶性痈疽。皱(zhā):皮疹之属,或作“皶”。

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陷脉为瘘,留连肉腠。俞气化薄,传为善畏及为惊骇。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魄汗未尽,形弱而气烁。穴俞以闭,发为风疟。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拒,虽有大风苛毒,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故病久则传化,上下不并,良医弗为。故阳畜积病死,而阳气当隔,隔者当泻。不亟正治,粗乃败之。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

白话阳气精纯充沛时能涵养元神、护持生命,柔和流畅时能濡养筋脉、维系运动。若毛孔开阖失常,寒气乘隙侵入,便会导致脊背弯曲之大偻症。寒邪深陷经脉则生瘘管脓肿,黏着留连于肌肉腠理之间久久不散。若邪从背部俞穴侵入,伤及脏气,则化生为胆怯善畏、易惊善恐之神志病变。营血运行逆乱、壅滞于肌肉纹理之间,便会发为痈肿。汗出未透而中止,外形日渐瘦弱、正气被邪热消烁,背俞穴闭塞而阳气不行,便发为往来寒热之风疟。由此可见,风邪实为百病之始。人若保持清静安和,腠理自然致密闭合,纵遇猛烈风邪或毒厉之气,也终不能为害,这正是顺应四时节序之功。若病邪久留体内不去,必然传变转化,上下阴阳隔绝不通,即便良医也束手无策。所以阳气一旦蓄积郁阻,终成死证;当阳气受格拒时,必须用泻法疏通。若不及时正治,反遇粗疏庸医延误,必致败亡。阳气于一日之中主卫体表:清晨日出时阳气从内而生发于外,正午时阳气隆盛至极,日落西山时阳气渐虚而内敛,汗孔随之关闭。所以入暮之后当收敛拒邪,不可运动筋骨、逼阳外出,不可暴露于雾露寒凉之中。违逆清晨、正午、日暮这三时养阳之道,形体必日渐困顿衰薄而多病。

注大偻(lǚ):脊背弯曲佝偻之病。瘘(lòu):脓肿溃后久不收口之瘘管。俞气化薄:邪从背俞侵入,脏气虚薄不足。魄汗:汗液,汗为心液。风疟:以往来寒热为特征之疟疾。粗:粗工、庸医。气门:汗孔,又名玄府。倪师强调“一日三时”养阳之法:晨生、午盛、暮收,夜间切忌运动发汗,此为临床嘱咐患者作息之重要依据。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白话岐伯说:人身之阴,其职能在于收藏精气并随时供给身体所需;人身之阳,其职能在于卫护体表使邪不得入侵。二者关系至为密切且相互制衡。一旦阴不足以制阳、阳气亢盛太过,血脉流行急疾奔涌,人便会发为狂躁之证。反之,阳不足以御阴、阴气偏盛太过,五脏之气互相争夺过盛之阴精,因吸纳过量而壅塞,九窍闭阻不通。因此圣人深明阴阳平衡之理,善于调理阴阳,使筋脉柔和协调,骨髓坚固充实,气血畅行无阻。如此则体内体外和谐均衡,百邪不能为害,耳聪目明,正气充沛一如既往,生命机能运转如常。

注起亟(qì):随时急速供给所需,言阴精贮藏之目的在于即时释放。陈阴阳:调理安排阴阳使之平衡。气立如故:正气立于身中一如往常。倪师强调阴阳互根互用——阴无阳则无以化,阳无阴则无以生,治病当令阴阳各归其位。

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为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温病。

白话人若不知阴阳平衡之道,极易受外邪侵害而生病。风邪过盛侵入人体,损伤阳气则精华无以收藏,肝脏首当其冲受害。人若暴饮暴食令消化过度负荷,筋脉便横逆弛解,秽浊积于肠中发为下痢或痔疮。大量饮酒则胃气受伤、气机上逆作呕。勉强负重用力则伤及肾气,腰脊高骨因之败坏。大凡阴阳平衡之要领,在于阳气致密则阴精自固——这是总纲。阴阳二者若失去和调,便如同自然界有春无秋、有冬无夏般反常而不可久存;能够调和二者使之相济,便是圣人之法度。所以阳气过亢而不能固密于外,阴气便随之耗竭。阴气平和于内、阳气固密于外,精神方能安定康泰。阴阳一旦分离断绝、不相维系,精气便即枯竭而人亡。人体阳虚之时若再遭风露侵袭,寒热之证便会发作。故而春季伤于风邪,邪气留连不去,到了夏季便发为大泄不止。夏日伤于暑热,虽当时不病,至秋日气候转变便发为隔日一作之痎疟。秋季久处湿地,湿与脾合而阻于中焦,气机不降反逆,发为咳嗽,肌肉失养而成痿废厥冷。冬季不知固密阳气而伤于寒邪,寒邪伏藏体内,至来年春阳升发时必然引动而成温病。

注肠澼(pì):肠中积滞所致之下痢。阳密乃固:阳气致密则阴精固守,倪师视此四字为经方扶阳护阴之总纲。阴平阳秘:阴气平和、阳气固密——人体健康之最高标准,亦为经方辨治之终极目标。离决:分离决裂。洞泄:如注之大泄不止。痎疟(jiē nüè):隔日发作之疟疾。温病:冬伤于寒、寒邪伏藏、春时外发之热性病;倪师由此阐明伏邪发病之理。

四时之气,更伤五藏。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白话四季之邪气因人不知顺应,轮番内伤于五脏之间。人体阴精之化生,根本在于饮食五味——酸、苦、甘、辛、咸的滋养;然而损伤阴精与五脏的,也正是这五味之太过。食酸过度,则肝气亢盛津液外溢,脾土受克而气绝。食咸过度,则肾气偏旺、骨重而倦、肌肉短缩、皮肤粗糙,心火被水克制而受抑。食甘过度,则心气壅满喘闷,面色发黑,肾气被反侮而失衡。食苦过度,则脾气燥而不能运化濡润,胃气反见壅厚——食欲虽旺而营养不布,形成恶性循环。食辛过度,则筋脉败坏弛缓、收束无力,精神因之衰败。所以饮食五味务必调和得宜、不可偏嗜太过,如此则骨骼端正、筋脉柔韧、气血流畅、腠理致密。能做到这样,骨髓精气充盈、形神俱旺;谨守此养生之道而不违,自然享尽天赋之寿命。

注五宫:即五脏。肝气以津:肝气过旺致津液妄行外溢。大骨气劳:骨骼沉重困乏。央:通“殃”,祸害、衰败。腠理:肌肤纹理与汗孔组织。倪师以此段为饮食养生与经方配伍之根基——酸收、苦坚、甘缓、辛散、咸软,五味各有归经,临证用药须深谙五味太过不及之理,方能遣方精当。

本章据唐·王冰次注 · 倪海厦人纪讲释校勘版整理。原文属公有领域;白话译文与注释为易推智道撰写。 内容仅供传统文化与文献研习,不构成医疗建议。

展开《黄帝内经·素问》全书目录(31 章)
  1.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2. 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3.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4. 金匮眞言论篇第四
  5.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
  6. 阴阳离合论篇第六
  7. 阴阳别论篇第七
  8. 灵兰秘典论篇第八
  9. 六节藏象论篇第九
  10. 五藏生成篇第十
  11. 五藏别论篇第十一
  12. 异法方宜论篇第十二
  13. 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
  14. 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15. 玉版论要篇第十五
  16. 诊要经终论篇第十六
  17.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18.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19. 玉机眞藏论篇第十九
  20. 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
  21. 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22. 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
  23. 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三
  24. 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
  25. 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26. 八正神明论篇第二十六
  27. 离合真邪论篇第二十七
  28. 通评虚实论篇第二十八
  29. 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
  30. 阳明脉解篇第三十
  31. 热论篇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