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第 25 章 / 共 31 章 782 字

本章导读

《宝命全形论》为《素问》论述生命尊严、人与天地相应、针道五项纲纪以及针刺至高心法“治神候气”之经典巨篇。篇名“宝命全形”,开宗明义确立“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的崇高医学人道主义宗旨,强调人之生命形骸禀天地四时而生成,医者临证必须竭尽智巧,以保全人命、全护形体为第一要义。

全篇文采飞扬,哲理精深,主要涵盖三大核心主线:

其一,论述天人同构与生命律度——“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提出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顺应四时五行生克方能通晓疾病之消长;并以盐泄津、弦嘶败、木敷叶发、病深声哕之形象譬喻,揭示内外征应之理,告诫医者辨识“坏府”危疾之不可妄施攻伐;

其二,昭示古代针道之五项要务:“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确立了针刺治疗必须立足于调神、养身、药治、器具与脏腑辨证相统一的完备思想;

其三,篇末登峰造极地阐发了针刺施术的至高心法——“凡刺之真,必先治神”,详述五脏定、九候备、后存针之诊察法则,“五虚勿近,五实勿远”的辨治尺度,以及“伏如横弩,起如发机”、“刺虚者须其实,刺实者须其虚”、“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的专一戒慎操作境界。

阅读本篇须区分经文原义、注家训诂与临床引申。篇中对气机聚散(乌乌、稷稷)之描摹极其生动幽微,体现了上古医家在针刺得气与候气过程中的极高专注力;倪海厦先生在《人纪·针灸》讲释中高度评价本篇,开示:真正的针刺大师绝非单凭手法盲目刺入,而是心神专一、宁神静志,以手指之沉稳安定(手如握虎)配合全神贯注(如临深渊),察气机之虚实变化,顺应天地阴阳自然之机而施术,方能达到针入病除、如响斯应的至高针道境界。

黄帝问曰: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君王众庶,尽欲全形。形之疾病,莫知其情,留淫日深,著于骨髓。心私虑之,余欲针除其疾病,为之奈何?

白话黄帝问道:苍天在上覆庇,大地在下承载,大千世界万物齐备,其中最为尊贵的莫过于人。人禀受天地阴阳之气而诞生,顺应春夏秋冬四时生化收藏之法则而成育茁壮。上至君王王侯,下至黎民众庶,无不希望保全身形体魄(全形)而享尽天年。然而形体遭受疾病侵袭时,人们往往难以察知其深浅底细与病机真情;邪气留滞浸淫日渐加深,甚至深伏沉著于骨髓深处。我暗自忧虑深思此事,希望能运用针刺之术彻底祛除人民的疾病,究竟应当遵循怎样的法度呢?

注【莫贵于人】《黄帝内经》崇高的人本主义思想,将人视为天地化育之灵长,生命健康高于一切。 【全形】保全形体充盛、精神完备,享有天赋的自然寿命。 【著于骨髓】形容病邪由表入里、深入骨髓之极深重阶段。

岐伯对曰:夫盐之味咸者,其气令器津泄;弦绝者,其音嘶败;木敷者,其叶发;病深者,其声哕。人有此三者,是谓坏府。毒药无治,短针无取。此皆绝皮伤肉,血气争黑。

白话岐伯回答道:事物由盛转衰或败绝皆有其外在表露的必然征象: 咸盐之气浓厚,能使盛放它的器具表面有津液潮气渗泄(其气令器津泄); 琴弦将要断绝,弹拨出的声音必然嘶哑破败(其音嘶败); 树木枝条舒展荣盛,其叶必然茂盛发越(木敷者,其叶发); 疾病深重沉疴者,其人发声必然呃逆干呕(病深者,其声哕)。 人身若出现器泄、弦嘶、病哕这类征象,便称为内脏败坏(坏府)。 此时峻烈攻邪之药物难以奏效,针刺之术亦无从取效。若妄行施治,徒然销损皮肤、耗伤肌肉,导致周身血气败乱、面色青黑危笃。

注【木敷者,其叶发(关键考订)】敷,布散舒展、敷荣昌盛之意;发,生发发越也。此句与“器津泄、弦绝音嘶”并列为内外征应之譬喻:内部有生机则枝叶繁茂,内部败坏则声嘶音哕,不可反向误释为枯朽衰败。 【其声哕(yuě)】哕指呃逆或干呕。病深而频频发呃,多为胃气衰败、浊阴上冲之危象。 【坏府】指脏腑真气大败、生机已溃之危笃证候。 【血气争黑】争通“正”或指相胜,形容气血败乱耗竭,面色与肌肤黯黑枯晦之恶候。

帝曰:余念其痛,心为之乱惑反甚,其病不可更代。百姓闻之,以为残贼。为之奈何?

白话黄帝说:我体恤怜念百姓受病之痛苦,心绪为此更加烦乱困惑;那些重病深重沉疴、病情难以更易好转(不可更代);百姓听闻医治无效反而受害,甚至以为医者是在残害伤害生民(以为残贼)。面对如此两难困境,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注【不可更代】更代,更易、替换之意。形容病势极其深重顽固,难以扭转恢复为健康常态。 【残贼】残暴戕贼,指戕害人命。黄帝忧虑若医者贸然误治深重沉疴,反致患者残疾丧命,招致残害生灵之怨尤。

岐伯曰: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不失四时;知十二节之理者,圣智不能欺也;能存八动之变,五胜更立;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入,呿吟至微,秋毫在目。

白话岐伯回答道:人诞生化育于大地之上,生命系于苍天之下,天地阴阳之气相合交融,方称之为“人”。人能顺应四时寒暑规律者,天地自然便如同父母般覆庇滋养他;能通晓天地万物生成变化之大道者,堪称为顺应天道的“天子”。天有阴阳之交替,人体亦有十二经脉节候(十二节)的呼应;天有寒冷暑热之变迁,人体亦有虚与实之起伏。能够经历并顺应天地阴阳化育规律者,行为起居必不失四时之常度;通达人体经络骨节(十二节)运行道理者,即便是圣哲聪智之人也不能蒙蔽欺罔于他;能够体察八方风动(八动)之变迁与五行相胜更迭相生之常理,通达气血虚实之数理者,临证思维通达自如,明察秋毫,无论是张口微息(呿吟)还是极其微细幽隐的病候变化,皆能历历在目、洞悉无遗。

注【悬命于天】人的生命受制并顺应于自然大宇宙的天道规律。 【十二节】注家有二解:一指人身手足三阴三阳十二经脉;二指人体四肢各大关节骨节(肩肘腕髋膝踝左右合为十二大关节)。 【八动之变】指八方气候风向(八风)与八节气候交替之运动变化。 【呿(qū)吟至微】呿为张口喘气,吟为微声呻吟或叹息。泛指患者呼吸、神态、声音等极其细微幽隐的病态表征。

帝曰: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别为九野,分为四时,月有小大,日有短长。万物并至,不可胜量。虚实呿吟,敢问其方。

白话黄帝说:人生在世具有血肉形骸,一切变化皆不离阴阳二气。天地之气交合,区分天下为九野,划分一年为四时,月份有大月小月之盈亏,白昼有冬短夏长之消长。世间万事万物纷纭而至,错综复杂难以穷尽计度。面对气血虚实错杂与张口喘息(虚实呿吟)等纷繁复杂的病情,请问把握虚实调治的根本方术与法度究竟是什么?

注【九野】古代天文地理之区划,代指大自然不同地域空间环境。 【其方】指治病调和虚实、把握补泻的法则与方法。

岐伯曰: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万物尽然,不可胜竭。故针有悬布天下者五,黔首共余食,莫知之也。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五法俱立,各有所先。今末世之刺也,虚者实之,满者泄之,此皆众工所共知也。若夫法天则地,随应而动,和之者若响,随之者若影,道无鬼神,独来独往。

白话岐伯回答道:五行生克制化之理至为昭彰:木遇金则受砍伐,火遇水则被熄灭,土得木则疏通通达,金受火则熔化残缺,水遇土则受阻堵绝。天地万物皆依循此理,变化无穷无尽。 因此古圣针法昭示施布于天下的有五项根本要务,然而当世寻常黎民百姓只知求得温饱余食,对这些至道已罕有通晓: 第一项称为治神(专一凝守医患双方之神气); 第二项称为知养身(深明保养身体形骸之调摄); 第三项称为知毒药为真(精通药物偏性以祛邪扶正之真谛); 第四项称为制砭石小大(掌握制作针具砭石之规格形制); 第五项称为知腑脏血气之诊(精通诊察五脏六腑气血虚实之法)。 这五项大法全面确立,临证运用各有所重、各有所先。如今世俗浅近医工之针刺,只知虚证便用补法(虚者实之)、实证便用泻法(满者泄之),这不过是寻常庸工所共知的一般常识而已。 若论真正效法天地阴阳大道的上乘针术,乃是顺应天地自然与人体气机之动向而施针,其感应和顺如同空谷回响,随应而至如同如影随形。天地大道遵循自然之理,本无鬼神可据,唯有自然规律独来独往、自然化裁而已。

注【针有悬布天下者五】古代针道医学的五大支柱:治神、养身、知药、制具、诊脉。将针灸置于身心、形神、药械、脉诊的完备医疗体系之中。 【黔首】秦汉时期对平民百姓之称谓。 【道无鬼神,独来独往】中医朴素唯物自然观之光辉论断。疾病之发生与治愈皆有其阴阳气血之自然法则,不可归咎或托辞于鬼神迷信。

帝曰:愿闻其道。

白话黄帝说:我希望能听先生详述这至高无上针刺大道的具体心法。

岐伯曰: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脏已定,九候已备,后乃存针。众脉不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无以形先。可玩往来,乃施于人。人有虚实,五虚勿近,五实勿远。至其当发,间不容瞚。手动若务,针耀而匀。静意视义,观适之变,是谓冥冥,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从见其飞,不知其谁。伏如横弩,起如发机。

白话岐伯回答道:大凡上乘针刺的真谛,首先必须专一凝守神气(必先治神)。五脏之脉气已经审定,三部九候已经周备切按,然后方可立意下针;务求审慎排察各种逆乱杂脉,排察各种危急凶候,使患者体内外表里之阴阳气血趋于谐和相得,绝不可单执外在局部形体之偏而争先施针。能够从容体玩气机之往来出入,然后方可在病人身上施针施术。 病人体质有虚与实之大别:逢五脏真元危重之“五虚”绝候,下针当极度审慎不可盲目施补(五虚勿近);逢邪气壅盛之“五实”之候,当因势利导不可畏缩避而不治(五实勿远)。当针刺感应时机应当发动之时,其迅速真如间不容瞬;医者持针下针手法必须如从事要务般沉稳纯熟,针体明净耀然且手法均匀平准;静心凝神审视穴道与针刺分寸,观察病情由逆转顺之微妙变化。这种气机感应变化至精至微(是谓冥冥),常人莫能窥见其具体形貌:其气机聚散变化莫测,或如黑压压云气聚结(乌乌),或如草木稷谷般繁茂充沛(稷稷),随之忽然又如群鸟展翅高飞不知所向。医者候气蓄势,潜伏守候如同拉满待发的横弩;一旦发动针刺,则如扣动扳机之机括般神速果决!

注【凡刺之真,必先治神】针刺至高心法!医者须专心致志、心神专一;患者亦须宁神静气、身心放松,神气相交方能得气应效。 【五虚勿近,五实勿远】五虚(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病势虚竭,不可轻用针刺妄泄元气;五实(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邪气壅闭,当施针泄其暴实,不可因病重而退避不治。 【乌乌、稷稷、从见其飞】古人形容针下得气与气机聚散之幽微象态:乌乌形容气来若聚,稷稷形容气机充实,飞形容经气消散流走。 【伏如横弩,起如发机】形容行针候气时的蓄势沉着与决断果敢。

帝曰:何如而虚?何如而实?

白话黄帝问道:在针刺补泻之时,究竟怎样才能做到泻其实、补其虚呢?

岐伯曰:刺虚者须其实,刺实者须其虚。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白话岐伯回答道:针刺补虚泻实的关键真谛在于: 针刺虚证行补法之时,必须使其虚弱之经气充实汇聚(须其实); 针刺实证行泻法之时,必须使其亢盛之邪气消退虚减(须其虚)。 当经脉之正气已经随针感应而至之时,必须慎重守候其气机切勿令其散失。 针刺入深与浅的准则,全在于医者根据病位深浅所建立的审慎意念与定见;无论近处取穴还是远处取穴,其贯注专一的神气皆当如出一辙。 临证持针施术之时,心态必须如同俯临万丈深渊般屏气凝神谨慎戒备,手指持针必须稳定沉着如握猛虎,全神贯注不可被身旁任何杂念事物所分神营扰。

注【刺虚者须其实,刺实者须其虚】补虚当候其气充,泻实当候其邪衰。须,等待、务使之意。 【如临深渊,手如握虎】历代针家奉为圭臬的行针境界:如临深渊指心态戒惧谨慎、全无轻慢;手如握虎指手指持针沉着稳定、聚精会神,非指粗暴用力。 【神无营于众物】心无旁骛,绝不为外界喧扰所分心,达到医患神气高度专一的最高境界。

本章据唐·王冰次注 · 倪海厦人纪讲释校勘版整理。原文属公有领域;白话译文与注释为易推智道撰写。 内容仅供传统文化与文献研习,不构成医疗建议。

展开《黄帝内经·素问》全书目录(31 章)
  1.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2. 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3.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4. 金匮眞言论篇第四
  5.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
  6. 阴阳离合论篇第六
  7. 阴阳别论篇第七
  8. 灵兰秘典论篇第八
  9. 六节藏象论篇第九
  10. 五藏生成篇第十
  11. 五藏别论篇第十一
  12. 异法方宜论篇第十二
  13. 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
  14. 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15. 玉版论要篇第十五
  16. 诊要经终论篇第十六
  17.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18.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19. 玉机眞藏论篇第十九
  20. 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
  21. 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22. 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
  23. 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三
  24. 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
  25. 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26. 八正神明论篇第二十六
  27. 离合真邪论篇第二十七
  28. 通评虚实论篇第二十八
  29. 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
  30. 阳明脉解篇第三十
  31. 热论篇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