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第十三·虚静恬淡寂漠无为六极之纲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白话那虚无、宁静、恬淡、寂漠、无为的境界，是万物的根本。明了此理而面南称王，就是唐尧那样的君主；明了此理而面北称臣，就是虞舜那样的臣子。把这个道理用于上位，就是帝王天子的盛德；把这个道理用于下位，就是隐修圣人和无冕素王的真道。水若是平静，清澈得能照见人的须眉，其平面合乎水准，高明的木匠都以此为法则。水静下来尚且如此明察，何况是人的精神呢！

按【考析】郭象云：“无为者，非块然不动也，乃因群才之自为。”水静之喻，直指“至人用心若镜”之意。【阐微】此段确立了“无为”作为万物与人治之本体。精神之静，方能超越物我的对立（齐物），从而应物不伤，达到任运自然（逍遥）的境界。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白话世人所珍视以为大道的，是书籍，而书籍不过是言语的记录，言语自有其可贵之处。言语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所表达的思想意境，而意境自有其指向。这意境所指向的最幽深处，是无法用言语来传达的。然而世人因为看重言语而流传书籍。世人虽然珍视它，我却认为不足以珍视，因为他们所珍视的，并不是真正值得珍视的大道本源。

按【考析】此为“得意忘言”之先声。王弼“言不尽意”、“得意在忘象”之论即导源于此。道不在文字形迹，而在其背后的不可言说处。【阐微】打破经教文字之执，方能解脱教条之束缚。齐物论之“道枢”，正要在超越是非名言之中求得，言语一旦定型，便落入偏执。

轮扁曰：“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白话轮扁说：“砍削车轮，动作慢了就会松弛而不牢固，动作快了就会生涩而进不去。不慢不快，得心应手，嘴上虽然说不出，但其中自有难以言传的规律。我无法把这种感觉说明白教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无法从我这里学到，因此我活到了七十岁还在老老实实做车轮。古代的人和他们不可言传的大道已经一同死去了，既然如此，那么国君您所读的书，只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按【考析】“糟魄”同“糟粕”。郭象注：“得之于心而不可传，是以各自独化。”【阐微】斫轮之喻，不仅道出“道不可言传，只可意会”之理，更从根本上解构了儒家对于“圣人之迹”的盲目崇拜。逍遥之境在于生命的当下体验与实践，而非执着于死板的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