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第四·虚室生白心斋与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白话颜回去拜见孔子，请求出行。孔子问：去哪里？颜回说：将要去卫国。孔子说：哎呀！你此去恐怕是自投罗网要遭受刑戮啊！颜回问：请问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要专一你的心志，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体会；不要用心去体会而要用虚通之气去感应。听觉只限于耳朵，心的认知只限于名实相符的表象。而气，是空明虚静而随时能接纳万物的。大道只聚集在虚空的状态中。这种内心的虚静澄明，就叫做‘心斋’。

按“心斋”为庄学内圣修持之宗要。郭象注：“虚其心则至道集其中矣。”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意在截断外在感官与常规理性的妄作，回归本源之“气”——一种去中心化、绝对开放的玄虚状态，唯此方能不撄人心，化解人世间的暴虐之气。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白话虚灵空明的心境之中自然生发出智慧的光明，一切吉祥福瑞都会栖息停留在这种虚静无求的境地。

按“虚室”喻心，“白”喻道之澄明。郭象注：“室比心，白比慧也。心无滞碍，则慧照自生。”此八个字道尽了中国道家静坐与内观的极高境界。排空一切世俗机心，清净无为，自然能生发不可思议之妙明真心，在险恶人间结出吉善之果。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白话山上的树木因为材质好而招来自身被砍伐的灾祸，油脂因为能燃烧而招致自身的熬煎。桂树皮可以食用，所以被人砍伐；漆树液可以使用，所以被人割伤。世人都只知道‘有用’的用处，却没有人懂得‘无用’所蕴含的巨大保全生命的妙用啊。

按“无用之用”是庄学颠覆世俗价值观的利器。郭象注：“夫有用之物，未有不招患惹灾者也；无用，乃所以全生也。”在专制残暴的社会体系中，“才华”（有用）即是催命符，庄子以物性为鉴，教导世人以浑厚守拙（无用）来避开人世罗网，乃大智若愚之极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