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生第十八·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孔子观吕梁悬水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白话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无谓之物；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去强求智力所无可奈何的事情。保养形体必须先具备一定的物质条件，但物质条件富足而形体却没有保养好的人也是有的；保有生命必须先不使精神脱离形体，但形体尚未离散而生命实质已经消亡的人也是有的。

按【考析】郭象注：“夫生之所以生者，非由我也，故当任之耳。”指出执着于物，反会丧生。【阐微】明确区分了“养形”与“达生”。徒养形体而不全其神明，谓之行尸走肉。“齐物”之境要求不役于物，“逍遥”之境要求不凝滞于无可奈何之命运，顺化方能全真。

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白话孔子跟随着向他请教，说：“我原以为你是水鬼，仔细一看原来是人。请问：你在急流中潜游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吗？”那人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门道。我起初顺应天生的本故，成长中顺应自然的天性，长成后顺从必然的天命。和着水中的旋涡潜入水底，顺着涌出的水流浮出水面，完全顺从水流的规律而没有丝毫私心与造作。这就是我能在湍流中潜游的原因。”

按【考析】郭象注云：“不私其形而从水也。”因任自然，而不以己意逆流水之势。【阐微】“不为私焉”即无己、无为。游者将生命完全交付给大自然之“水”，水我合一。此乃齐物论中消除主体与客体对立之最高实践，亦是精神在危境中闲庭信步的逍遥境界。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至哉！吾忘吾有四枝形体也。……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白话梓庆削磨木头雕刻成悬挂钟鼓的木架（鐻），做成之后，看到的人都惊叹它巧夺天工宛如鬼神之作。鲁侯看了问他：“你用什么神术做成的？”梓庆回答：“我只是个手艺人，哪里有什么神术！……我准备做鐻时，从不敢消耗精神，必定斋戒以使心意清静。……到了这种极点！我连自己有四肢和形体都忘记了。……然后才进入山林，观察木料的自然纹理天性；遇到材质极佳的木料，我心中便先有了成型的木架，然后才动手去雕刻；不合要求便罢手。这就是用我木然浑然的天性与木料的天性相契合，做出的器物之所以被怀疑为神明之作，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按【考析】郭象注：“忘其形体，故能与理为一。”必齐（斋）以静心，即心斋之法。【阐微】“以天合天”是庄子美学的核心命题。忘功名、忘毁誉、忘形体，主客界限泯灭，人的本心之天与物之天理冥合，方能出神入化。此即大逍遥者游刃有余的最高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