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第十四·六经先王之陈迹古乐化境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

白话天在不断地运转吗？地在静静地安处吗？日月在争夺各自的位置吗？究竟是谁在主宰这一切？是谁在维系这运行的纲纪？是谁闲居无事而在背后推行着它们？想必其中有一种像机关一样的枢纽，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吧？想必是它们自己运转起来就不能自动停止吧？

按【考析】郭象极力否定外在的造物主，注曰：“皆自尔，无所推也。”以为天道自然，莫知其然尔。【阐微】此连珠炮式的追问，将宇宙论引向“独化论”。没有外在主宰，万物皆是内因驱使的必然。悟透“不得已”而安之若命，便是齐万物、入逍遥的先决条件。

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

白话那六经，不过是古代帝王留下的陈旧足迹罢了，哪里是他们留下足迹的本源（步履本身）呢！如今你所谈论的，也就像足迹一样。足迹是鞋子走出来的，但足迹怎么能等同于鞋子呢！你看那白鶂，只要互相凝视，眼珠不动就能感风化育。虫类，雄的在上风鸣叫，雌的在下风相应就能化育。同类动物，自身具备雌雄之体，所以能化育。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更易，时光不可停留，大道不可阻塞。

按【考析】“迹岂履哉”，乃玄学“名教与自然”辩证法之经典比喻。郭象注：“各足于己，不由于物。”【阐微】道为“履”，经为“迹”；道是活的创生，经是死的遗留。以有限的“迹”去规制无限的“命”与“道”，是不通天理。唯有顺应自然性命，方能破桎梏而游于逍遥。

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闻之，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此之谓天乐，默然建天地之算。

白话黄帝在洞庭湖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之乐，我听了，刚开始感到敬畏恐惧，接着听感到松弛懈怠，最后听感到迷惑不解，浩荡无际而寂默无声，乃至于完全忘记了自我的存在。……这就叫做天乐，在默默无声中建立起天地的法则。

按【考析】天乐无声而应万物，郭象云：“夫任自然而物自化者，乃天乐也。”【阐微】庄子以音乐的递进，隐喻人认知天道的三个阶段：敬畏造化、融入大化、消解自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即是丧己忘物的“吾丧我”境界，为齐物论中最高之审美与精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