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第六·古之真人与相忘于江湖息我以大块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

白话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悦生存，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世为人不觉得欣喜，入地死亡也不去抗拒；无拘无束地离去，无牵无挂地到来罢了。不忘掉自己是从大道的根源处而来，也不去探求生命最终走向何方；承受天命就坦然欣喜，遗忘生死而回归大道的本真。

按“真人”即体道之圣者。“翛然”乃自由无碍貌。郭象注：“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之期也。……理之自然，故去来翛然，而无所系吝也。”真人超脱了常人的生死大怖畏，将生命的来去视为大自然最寻常的代谢，表现出极其深沉的洒脱与澄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白话泉水干涸了，鱼儿们一起困在陆地上，互相大口喘气来湿润对方，互相吐出唾沫来滋润对方，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广阔的江河湖海中彼此忘却。大地把形体托载给我，用生命使我劳碌，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把我的生看作善事的，也正是以此把我的死看作善事。

按“相濡以沫”常被后世误解为赞美情深，实则庄子借此批判在困厄中维系的仁爱，不如在自然大道（江湖）中得其所哉、忘我忘他。郭象注：“大块者，无物也。自然之形，因自然之生，故能息我以死而善我死也。”此乃齐生死的旷达绝唱。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白话毁弃肢体的拘束，废除聪明机巧，脱离形骸的牵绊，去除智虑的分别，与大道合而为一、流通无碍，这就叫做‘坐忘’。

按“坐忘”乃道家内修至高境界。郭象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忘形以至无迹，忘智以至无心。……乃与造化同体也。”颜回由此超脱了孔门仁义礼乐的外在规范，直探本体。离形去智，方能破除主客二元，融入宇宙生生不息的大通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