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论第二·南郭子綦隐机天籁与物我两忘庄周梦蝶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丧其耦。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白话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面朝天缓缓吐气，那形神超脱的模样，仿佛忘掉了自身的躯体与外界的对立。大地发出的声音是风吹过万种窍穴的声响，人发出的声音是吹奏排箫管乐的声响，请问什么是天发出的声音（天籁）呢？

按“丧其耦”即丧失物我对立之相，入于虚忘。郭象注：“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徒，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郭象认为天籁并非独立于地籁人籁之外的梵音，而是万物顺应自然天机（自尔）所发出的本然之音。此段为破除成心、达致齐物作了听觉与身心体验上的铺垫。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白话如果追随自己已形成的偏见之心并以此为师，那么谁还会没有老师呢！大道被局部的成就所遮蔽，真言被浮华的辞藻所掩盖。万物没有哪一样不是‘彼’（客体），也没有哪一样不是‘此’（主体）。天地合起来不过就如同一个指头，万物合起来不过就如同是一匹马。

按“成心”指世俗成见与二元分化之心。郭象注：“夫非是相是非，因其所是由来矣；以此相规，是以理无定归也。”庄子直指一切争论皆因立场（彼是）而起，若能超越分别心，以道观之，则宏大如天地、繁杂如万物，其本质上与一指、一马无异，皆是道的显化，此即“齐物”之玄理大义。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白话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十分惬意啊！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庄周。突然间醒来，却又真真切切地是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庄周呢？庄周与蝴蝶，必定是有区分的。但这不过是万物在道中的转化交融，这就叫做‘物化’。

按千古绝唱之段。“物化”乃庄学核心概念之一。郭象注：“夫觉梦之分，无异于死生之辩也。今之所知，可谓非梦乎？...顺其所化而已。”通过梦觉之辨，庄子摧毁了自我认同的确定性，提出物我界限的消解与转化。生死、形神、梦觉皆流转不息，唯有顺应大化，方能与道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