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帝王第七·明王之治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与混沌凿窍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

白话天根在殷山之阳游历，来到蓼水河畔，刚好遇到无名人，便问道：请问如何治理天下？无名人说：滚开！你这个粗俗鄙陋的人，怎么问出这么让人不痛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结伴游玩，厌倦了就乘上那轻渺无形的大鸟，飞出宇宙六极之外，游息于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境，安处于空旷无际的旷野之中。

按“为天下”即治理天下，此乃有为之举。郭象注：“夫天下之当治，犹人之必有鼻口也。若待我为之，则丧其自然矣。”无名人的呵斥，展现了至人不屑于俗务的超脱。道家视有为政治为尘垢，主张将精神安放于“无何有之乡”的形上维度。

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白话你又何必用治天下这种俗事来搅扰我的心思呢！……你应当让心神游历于恬淡之中，让气息汇合于虚漠之境，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掺杂半点私心造作，这样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

按此乃道家治世之真言。郭象注：“物皆自顺，则天下无不治也。”庄子并非不要“天下治”，而是其方法为“无容私”，即不以统治者的主观意志去干涉万物的自生自化。淡与漠，乃是清净无为的政治品格。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白话南海的帝王名叫儵（象征迅疾），北海的帝王名叫忽（象征飘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象征原始质朴）。儵与忽经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款待他们非常周到。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说：常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开吧。于是一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去了。

按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政治寓言。郭象注：“无为则浑沌，有为则死也。”儵忽代表着世俗的机智巧谋与仁义教化，浑沌代表着未被文明异化的大道素朴。试图用文明制度（凿窍）去改造自然天性，虽出于“报德”之善意，其结果必然是摧毁天然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