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第二十一·道在蝼蚁稊稗瓦甓屎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汝唯莫必，莫之避也！”

白话东郭子向庄子问道：“所谓的大道，究竟在哪里呢？”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必须具体指出在哪里才行。”庄子说：“在蝼蚁之中。”东郭子说：“怎么这么卑下呢？”庄子说：“在杂草稊稗之中。”东郭子说：“怎么越来越低下了呢？”庄子说：“在断砖碎瓦之中。”东郭子说：“怎么到了如此极端的程度呢？”庄子说：“在屎尿之中。”东郭子听了不再应答。庄子说：“您的提问，本来就没有触及大道的本质。……你要明白万物本无贵贱之分，不要刻意去分拣和回避！”

按【考析】郭象注：“理至则无不极也。道无所不存，故虽屎溺，未有能外之者也。”【阐微】此段为泛神论与道本论之巅峰表述。以“屎溺”极言道之卑极，彻底颠覆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美丑贵贱观（齐物）。道非高高在上之实体，而是贯穿一切的绝对律，唯有破除分别心，方可体认逍遥大道。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

白话天地拥有伟大的壮美却不言语，四季拥有分明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拥有生成的至理却不解说。圣人，就是推究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至理的人。所以至德之人不妄为，大圣之人不造作，这是因为他们只须静观天地的自然造化。如今那神明至极精妙，与万物一起百般变化，万物有的生有的死，有的方有的圆，却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宇宙六合巨大无比，却逃不出它的包容；秋毫之末微小至极，也要仰仗它才能成就形体。

按【考析】郭象注：“无言无为而美理显矣。圣人因自然，故无作。”大美即自然，非人为造作之美。【阐微】“大美不言”是道家最高美学准则。美与理，不存乎言语辩论之中，而是客观自足的运行。能洞见此大美者，便能将自我消融于宇宙的大尺度下（大则六合，小则秋毫皆不拘），这便是齐物与逍遥的最高观照。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韬，堕其天帙，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

白话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白色的骏马跳过细小的缝隙一样，只是转瞬即逝的忽然之间罢了。万物蓬勃涌动，无不是自然地生化而出；万物悄然滑落，无不是自然地顺应而死。化育而得生，再化育而至死，活着的生物为之哀痛，世俗的人类为之悲伤。但其实死不过是解开了天然的弓袋，卸下了天然的剑匣，纷然飘散，魂魄将要归去，躯体也随之而去，这难道不是伟大的最终回归吗！

按【考析】郭象注：“任其自动，则死生往来，皆自我也。”生不为喜，死亦非悲，大归而已。【阐微】以极其凄美壮阔的笔调，写尽生命的虚幻与真实。将死亡视作“解脱”与“大归”，化解了人类最深层的存在焦虑。勘破生死之执，视生死如春秋之变，乃实现精神大逍遥的终极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