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方第二十·目击而道存虚而待物温伯雪子

孔子见温伯雪子，蒙袂而揖之，不言而造。子路曰：“夫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孔子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白话孔子去见温伯雪子，用衣袖遮着脸向他作揖，一句话也没说就退了出来。子路问：“先生您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现在见到了却一句话也不说，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像那样得道的人，只要目光一接触，大道就自然显存在那里了，再也容不下一丝言语的表白啊。”

按【考析】郭象注：“夫体道者，不假言也。”蒙袂，敬畏而忘言。【阐微】“目击道存”是道家与禅宗“不立文字”之先声。语言有其局限（齐物论谓“大道不称”），真理至深至奥处，唯有心领神会。摒弃言语的分别相，方能直抵逍遥自在的精神核心。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在百匝之裂中，乃何暇为绝于前哉！

白话百里奚不把高官厚禄放在心上，所以他喂牛能把牛喂得很肥，这也让秦穆公忘记了他身份卑微，把国家政事交给他。有虞氏（舜）不把生死安危放在心上，所以他的德行足以感动他人。……那得道的至人，向上可以窥探青天，向下可以潜入黄泉，纵横驰骋于八方极远之地，神气却依然恬淡不变。如今你在微小如百年缝隙的人生中，哪里还有闲暇去为眼前的生死而绝望悲哀呢！

按【考析】郭象言：“神不系于外，故内充也。”不以物伤性，得其环中以应无穷。【阐微】点明了得道之人“无待”的心理特质。将生死、荣辱、贫富一并齐平（死生不入于心），彻底超越了世俗空间的逼仄，精神之游方能“挥斥八极”，成就横绝太空的逍遥境。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白话宋元君要画一幅国图，许多画师都来了，接受国君作揖礼后恭敬地站着；他们舔润毛笔、调和墨汁，在外面挤不进来的还有一半。有一个画师最后才到，从容不迫地慢步走来，接受揖礼后，并没有在那恭敬地站着，而是径直走进了画室。宋元君派人去看他在做什么，只见他解开衣襟，袒胸露臂地叉开双腿坐着。宋元君说：“好极了，这才是真正出色的画师啊。”

按【考析】郭象注：“忘其形，故能极其巧。”般礴（pán bó），箕踞而坐，不拘礼节。【阐微】此段为中国艺术美学之大纲。“解衣般礴”象征去伪存真、摆脱礼法羁绊的自然状态。真画者不饰雕琢，亦不媚上，唯有心神与造化冥合（齐物），方能借笔墨挥洒出绝对的逍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