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主第三·庖丁解牛依乎天理与游刃有余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白话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知识，那就必然会陷入危险与疲困之中了！

按“涯”即边际、极限。“殆”指危险、疲惫。郭象注：“知也者，情之所为也。情无止极，故知亦无涯。不知其极而随之，则死也。”庄子并非反智，而是反对被外在纷繁物象与名理概念所牵引，致使内在精神枯竭。此乃养生之大前提，即知止、收摄心神归于内在本然。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白话庖丁给文惠君宰杀牛，手接触的地方，肩膀倚靠的地方，脚踩踏的地方，膝盖顶住的地方，都发出皮骨相离的砉砉声，运刀时更是騞然作响，全都合乎音乐的节奏。庖丁说：我所爱好的是大道，已经超越了表面的技巧。最初我宰牛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无非是一整头牛；三年之后，我就再未见过整头活牛了（看到的是理路与骨节间的空隙）。

按解牛寓言乃中国哲学之明珠。郭象注：“不欲以学见也。夫学者，以有涯随无涯也。今之好道者，乃以神遇之耳。”“未尝见全牛”喻指超越了事物的现象界，直透其本质与结构理路（天理）。从“技”到“道”，是形器向精神的升华。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白话到了如今，我是用心神去与牛交合，而不是用眼睛去看，感官的作用停止了，而心神的运作在流行。顺着牛天然的生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缝隙，引入骨节间的空洞，完全顺着它本来的结构去下刀。那些骨节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是没有厚度的；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空隙的骨节，宽宽敞敞，那刀刃运转起来必定有充足的余地了。

按“天理”即自然本然之理。“神遇”为道家最高直觉体验。郭象在此注曰：“理之自然也。……夫至理之在人也，可谓冥矣。”养生之秘诀，即是以虚无纯粹之心（无厚），应对复杂险恶之世间法（有间），不与之硬抗死碰，方能保全真性，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