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第十六·望洋向若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白话井底之蛙，不能跟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受制于狭小的空间；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谈论冰雪，是因为它受制于短暂的时间寿命；乡曲浅陋的士人，不能跟他谈论大道，是因为他被世俗的教条所束缚。如今你从河岸边走出来，看到了无边的大海，才认识到自己的鄙陋，现在终于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的常理了。

按【考析】郭象注云：“夫物各有分，是以适性为大。”虚，指居住之处；笃，固也。【阐微】此段打破了常人因时、空、教化而产生的认知壁垒。人类最大的不逍遥，即在于认知之“盲”。唯有“知其丑（陋）”，虚心接纳无限，方能打破自我中心，迈向“齐物”之大理。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白话从大道的角度来看，万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的角度来看，都认为自己尊贵而轻视他物；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贵贱是由外在名分决定的，不由自己做主。从差别的角度来看，顺着它大的方面而认为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顺着它小的方面而认为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明白天地在浩瀚宇宙中不过像一粒稊米，明白毫毛之末也可放大如丘山，那么万物大小差别的本质就看清楚了。

按【考析】郭象注：“言道齐万物而无差也。”万物虽有殊异，但在道境中皆被拉平。【阐微】这是整部《庄子》认识论的枢纽。以道观之，彻底消解了价值判断与物理尺度的绝对性。“齐物”并非消除差异，而是站在“道”的高度包容差异。唯有如此，方不为外物所累，真游逍遥。

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白话庄子说：“鲦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玩，这就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庄子说：“请回到我们对话的开头。你问我‘你怎么知道鱼快乐’这句话时，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啊。”

按【考析】郭象注：“凡同类相通，非异类相知也，然至人通之。”惠子重逻辑，庄子重神会。【阐微】“濠梁之辩”展现了理智论与直觉体验的交锋。庄子的“知”，非逻辑推证之知，乃“万物与我为一”的直觉移情。齐物论之极，即是打破物我界限，达到天地同乐的逍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