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第二十五·涸辙之鲋升斗之水得鱼忘筌得意忘言

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白话我回头一看，车辙的水坑里有条鲋鱼。我问它：鲋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它回答：我是东海里的水族臣民，您难道能有一斗半升的水来救活我吗？

按庄子以寓言破局，将形而上的道论下沉为极度冷峻的现实批判。郭象注：“远水不救近渴，大言不救大急。”揭示世俗政权（监河侯）常以虚宏的诺言掩盖吝啬的实质，真理应落实于生命眼前的保全。

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

白话我说：好。我将向南去游说吴越的君王，引流西江的大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气愤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我赖以生存的常态环境，根本无处容身。

按“失我常与”乃点睛之笔，鲋鱼之“常与”在渊，而今在辙。玄学论命，重“性分所至”，脱离当下真实境遇的高谈阔论，皆是对生命的虚耗与谋杀。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白话捕鱼的竹器是为了抓鱼，抓到了鱼就可以忘掉竹器；捕兔的网兜是为了套兔，套住了兔子就可以忘掉网兜；言语是为了传达意旨，领会了意旨就可以忘掉言语。我到哪里去寻找那种能够忘掉言语的人，来和他痛快地交流呢！

按此乃玄学“言意之辨”之圣典。王弼“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皆祖述于此。形迹（言、筌、蹄）只是抵达真理（意、鱼、兔）的工具。逍遥齐物之境，不可言传，唯有默契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