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第十七·天下有至乐无有哉庄子妻死鼓盆而歌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

白话最大的快乐是超越世俗之乐（无所谓快乐），最大的荣誉是超越世俗的赞誉（不求任何赞誉）。天下的标准与是非果真难以有定论啊。虽然如此，“无为”却可以平息是非之争。要想得到至极的快乐以保全生命，只有“无为”差不多能办到。请让我试着来说明：天因为无为而得清明，地因为无为而得宁静，天地两个“无为”相交合，万物便化育而生。

按【考析】郭象注云：“夫无为者，非无作为，乃不违物之性也。”无为不是死寂，是顺应大化。【阐微】破除世俗价值标准的二元对立，揭示了“齐物”不仅是齐万物，更是齐是非、齐乐苦。以天地无为而化育万物作为修身保命的标杆，方得不滞于物的真逍遥。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白话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去吊丧，却看到庄子正叉开双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庄子说：“不是这样的。她刚死的时候，我难道能不悲痛叹息吗！但我推究她最初本来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本来也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本来也没有气息。在恍恍惚惚的冥暗之中，发生变化而有了气息，气息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走向死亡，这就和春、夏、秋、冬四季交替运行是一样的。”

按【考析】郭象注：“知生之理，故不惊死也；察变之化，故不戚殂也。”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阐微】这一千古绝唱彻底颠覆了人类对死亡的悲剧体验。生死齐平，化作天地间如四季更迭般的自然现象。以天地为巨室，此乃最深沉的齐物论，亦是达至绝对自由的生死逍遥。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白话庄子到楚国去，在路上看到一个空骷髅，枯骨峥嵘暴突。庄子用马鞭敲着骷髅问道：“老兄，您是因为贪恋生命、背弃天理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还是遇到了亡国之难、遭受斧钺死刑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或者是做了不善的恶行，深怕给父母妻子留下耻辱，羞愧自尽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还是因为遭受挨冻受饿之苦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亦或是因为你年寿已尽，自然老死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

按【考析】郭象云：“死生，大化之一往一复耳。”后文写骷髅托梦言死后之乐，胜于南面王。【阐微】庄子向骷髅的五连问，穷尽了人世间的苦患。在道家看来，生是劳役，死是息肩。此寓言解构了生尊死卑的成见，齐同生死，以示真正的不朽在于与道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