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第十九·材与不材之间乘道德而浮游直木先伐

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

白话弟子向庄子请教：“昨天山里的大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颐养天年；今天主人的鹅，却因为不能打鸣（不成材）而被杀掉；先生您将处于哪一种位置呢？”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但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妥当其实并不究竟，所以还是免不了受到牵累。如果是驾驭着大道与玄德而自由浮游，那就完全不同了。没有赞誉也没有诋毁，忽而如龙般显现，忽而如蛇般隐伏，与时代一起流转变化，而不肯专执一端；忽而上忽而下，以中和顺应为尺度，在万物的本源虚空中逍遥浮游。”

按【考析】郭象注云：“夫道德之乘，以不系为马。故无心而任乎自化者，至乎处也。”【阐微】此段打破了常人试图在世俗标准中寻找安全夹缝的幻想。材与不材皆有忧患，齐万物者不拘于世俗之形相。逍遥不在于外在的圆滑逢迎，而在于内心的“乘道德而浮游”，虚己无执。

物化相夭，故曰交相丧也。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庄周于颡而辞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白话万物在变化中相互残杀，所以说它们在相互倾覆。庄子看到一只奇异的鹊鸟，从南方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如一寸，翅膀擦过庄周的额头然后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这么大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却看不清？”便提起衣襟快步跟去，拿着弹弓瞄准它。却见一只蝉，刚找到一片好树荫就高兴得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正举着树叶隐蔽着要去捕杀蝉，看到猎物也忘记了自身的形骸；那只异鹊顺势跟着想啄食螳螂，看到利益就忘记了自己的真性。庄周惊惧不安地说：“唉！万物本来就是相互牵累的，两种物类总是为了利益相互招致灾祸啊！”

按【考析】郭象注：“忘其真者，遗其生也。”执于外物之利，必丧己之真。【阐微】“螳螂捕蝉”之寓言，深刻揭示了生物界乃至人类社会的异化本质——因贪利而忘真。庄子猛然警醒，掷弹弓而走，正因他悟到若自己去射鹊，亦将沦为异化链条的一环。不物于物，方得逍遥。

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白话两船并排横渡黄河，如果有艘空船顺流漂来撞到了自己的船，即使是脾气暴躁的人也不会发怒。但如果那艘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大喊让他撑开后退；喊一声没听见，喊两声没听见，于是喊第三声时，必定会伴随着极其难听的骂声。刚才不发怒而现在发怒，是因为刚才船是空的而现在船里有人。一个人如果能让自己的心境如空船一般虚明来遨游世间，那谁又能伤害到他呢！

按【考析】郭象注：“空而无心，遇物而同其波，则天下不能害矣。”【阐微】“虚舟”之喻乃《庄子》绝妙心法。世间之祸患，多起于自我中心之“实心”。“虚己”即泯灭小我（齐物），不带有攻击性与目的性，随缘任运，如此便能刀枪不入，行于世而不见害，是为至极逍遥。